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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哥”的死亡奥德赛

“柱子哥”的死亡奥德赛
来源:虎嗅网 查看原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柱子哥」的死亡奥德赛》

从 2019 年第一次看到「一只狗腿子柱子哥」的微博起,我就对账号的主人周韵娇有很多好奇。

2024 年 8 月,在沉寂近 3 年后,这个账号在分享生活的碎片之外,再次发出一支视频。视频中,周韵娇讲她从印尼回到上海休假,胃部胀气了几天,去医院做了胃镜,再次发现了恶性肿瘤。经历了两次开腹手术,她被诊断为印戒细胞癌,原发在胃部,肿瘤转移到各个脏器、腹膜与盆腔。多学科会诊后,肿瘤内科专家得出结论:「再怎么折腾,也就一年。」

2018 年,28 岁的她确诊滤泡性淋巴瘤 4 期,同时罹患系统性红斑狼疮,在她的年纪,这两种病合并发病率为千万分之七。而这一次不是复发,她确诊了一种新的癌症。她的胃癌分型只有 13% 的概率能活过 5 年生存期,不管是第一次的淋巴瘤还是这一次的胃癌,都是「疑难杂症」。这样低概率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第一次患癌时,她在确诊两周后以「柱子哥」为名写了一篇《魔都 28 岁硬核知识型美少女自救指南》,用一种项目管理的思维复盘了自己的经历和治疗策略。这篇文章发在她原本只有 9 个订阅的个人公众号上,几经转发获得了千万级的点击量。周韵娇从此作为「抗癌美少女柱子哥」为人熟知。她在微博上写长文,讲述如何看病,呼吁人们关注安宁疗护。经过两年淋巴瘤的复发和治疗,病情得到控制后,她去印尼发展新的事业,停更公众号 3 年,抛却「柱子哥」的身份,成为一名负责海外金融牌照收购的交易律师。谁也没想到命运还有一次断裂。她的出海事业和生活戛然而止,需要马上住院,开启新一轮抗癌治疗,比 5 年前更困难、更凶险。

「柱子哥」又回来了。她的微博比以前更新得更频繁。她再次成为上海安宁疗护的公益人物,再次在视频中带上全妆。她带着母亲和公公婆婆去了东北、泰国、俄罗斯、济州岛。她开始袒露一些更长的故事,关于伴侣,关于原生家庭,关于逝去的父亲。

从那时起我就很想采访她。起初,我想知道的是,这样一个思考、实践和表达上的三重强者,在两次和死亡交手后,会如何看待死亡,看待关系。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她。

2025 年 3 月 3 日,我看到周韵娇发了微博,邀请「任何想有 quality talk 的人」一起录播客。我想,或许契机到了。

我们在几天后的晚上 10 点通了电话。她正在日本为自己购买一种靶向药。生物制剂需要严格的控温运输,周韵娇无法信任任何代购,她提前网购了好几种冰袋,自己在家试验保温效果。

「如果我对这个药耐药,我就无药可用了。」她说,自己是在日本「买命」,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

在电话里,周韵娇告诉我,她的生活是「每两周一个 session」。一周在医院治疗,一周自由活动。她无法给我任何承诺,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两周后在哪里,「只要白蛋白和血项掉下来,我随时可能下不来床。」她反复问,我就是一个小人物,你确定要来写我吗?

最后,她问我,在医院做过陪护吗?她建议我和她一起住院,体会「坐牢」的感觉。「我指的是真正的陪护,」不要像之前的记者一样,看完几个场景就走,「我会让你帮我拿东西,让你扶我上厕所,你可以吗?」

2025 年 3 月 19 日,我动身去上海。我们一起待了 5 天,周韵娇很贴心地设计了路线,从她的家,到辰山植物园,最后到郊区的肿瘤医院。我被她带去吃农家乐的时令菜,我们一起赏花、散步、对话,几乎 24 小时待在一起。她语速很快,鲜少露出不适的神色,在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她是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离开上海时,我带走了接近 70 个小时的采访录音。

回去之后没多久,我供稿的媒体开始收缩成本,我熟悉的生产方式—— 花几十个小时去面对面采访一个人,再花一个月产出一篇稿件,被认为是「没有必要的」,应该尽量砍除。在后来的一年多里,这篇稿件连续被几个内容平台拒绝,写了改改了写,迟迟无法发出。而与此同时,那 5 天在我心中的意义越发非同寻常,周韵娇从一个「选题」,变成了我必须完成的事。

在这期间,周韵娇追问过我几次稿件的进度。很多时候我都不敢回复她,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她,辜负了她宝贵的时间和交付的信任。我每天看她的微博,听她参与的每一期播客,以此来了解她的近况。每次点开她的微博前我都很紧张,害怕看到不好的消息,害怕不再有机会让她看到稿件刊发。我看着她巨细无遗地记录下中国人最难以启齿的三个话题—— 死亡、性和爱,记录下自己日常的每一个细节:今天胃胀气了几个小时,体重掉了多少,对哪个医生有点心动,吃到了一碗很好吃的米线 …… 2025 年一整年,她上了 16 期播客、3 期视频访谈,做了 1 场公开演讲、1 场演出,接受了 5 次深度人物采访。她讲了很多很多话,有时我甚至感到,她几乎是在靠讲述支撑着自己的生命。每当在评论区看到有人质疑「一个癌症病人为什么不好好休息」,我就忍不住想到那 5 天。

我想到,和周韵娇待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她告诉我,她相信自己的身上插着一把剑,即使她已经做了如此多漫长的思考,但好像还是有很多事得不到解释。她尽可能多讲,尽可能把自己开放给更多人,也许就有人能看到这把剑,帮她拔出来。

「我有种来人间渡劫的感觉。」说话时,周韵娇整个人陷在皮质的扶手椅里,没戴头巾,没化妆,穿着睡衣,她看起来更瘦了。「就是有个天上的小动物跑到下面人间来为虎作伥,叽叽呱呱翻天。你知道其实自己是下凡逃出来的,是早晚要回去的,但是没有人接你就回不去。我感觉勉强在下面做妖怪也挺烦的。」

在那天的结尾,她说,她希望可以等到一个太上老君式的人。「《西游记》里的太上老君,他叫出我的名字,然后,咻,我变成一个小熊精,回家了。」

2026 年 3 月 25 日,空肠造瘘(在肠子上打一个洞,以便直接向肠道中注射营养液,来维持消化道肿瘤末期病人的营养摄入)手术的前一天,周韵娇发了微博。视频里的她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轻盈针织衫,化着精致的妆,坐在病床上,在大概率不能再经口饮食之前最后一次盘点自己爱吃的食物。

和我记忆中一样,她的语速还是很快,报菜名般一样一样地数:烧烤、日式烧鸟、所有的火锅(除了猪脑和肠);韩料、日料、东南亚菜,连印度菜和中东菜都喜欢;主食最爱面和粉,最理想的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汤粉或面;水果的喜好前几名是荔枝、芒果、菠萝蜜、榴莲;零食什么都爱吃,因为家里以前开小卖店;喜欢所有精酿啤酒,特别是果味儿的。

忌口的东西很少:不吃鸭子(除了烤鸭),不吃兔子,不吃头和尾,不吃动物的「手」。「但是我可以接受吃虫子,喜欢尝试所有没吃过的东西。」她在视频中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觉得我是长大了来上海以后,才有机会吃这些好东西的。这十几年真的吃了不少好东西。」她感谢公公烧一手好菜,感谢吃饭很香的丈夫老唐,感谢吃饭很快但会等她的老板,感谢那些坚持下去的烤肉店和奶茶店。「我会永远记得那些美好的食物曾经带给我的味觉。」

食物对周韵娇意义重大,从去年见到她的第一天我就察觉到了。那天聊到一半,她突然问我,「你明天中午要来我家吃饭吗?」我诧异又惊喜,进入采访对象的生活空间,往往是记者需要去争取的机会。很快我就明白过来,分享食物是她表达善意和亲近的方式。和人见面之前,她习惯先发来一个拼单链接,和她的谈话总是伴着桌上的两杯奶茶进行。相处到第三天,我们已经一起吃过了各种品牌的薯片,喝遍了上海的代表性品牌奶茶。她的公公是湖南人,但是多年来,在和周韵娇的「配合」下,已经能做各种菜系。我去的那天,餐桌上的主角是属于春天的上海咸肉菜饭,湖南腊肠切小片,混合正当季的笋和蚕豆,装在砂锅里一起煲,每一粒米都亮晶晶油润润的。周韵娇一直让我多吃,她自己吃不太下,却依然吃到最后才下餐桌。

食物也曾是她的救赎。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去世后,2023 年,她为了缓解痛苦去了印尼,把「周韵娇」和「柱子哥」都留在身后,变成负责出海金融业务的律师 Leon。在海外的社交媒体上,Leon 只分享自己吃到的美食、穿比基尼的美照。雅加达是出了名的「美食荒漠」,但她总能发现好吃的。她甚至开了个小红书账号,热情分享雅加达的美食餐厅,很快在当地打出名号。她成了华人社群里知名的印尼通,中国来的记者和投资者都被介绍给她,大家都知道,印尼有个爱美又会吃的「中国 model」。

确诊胃癌以后,为了避免晚期消化道癌症最可怕的症状—— 肠梗阻(肠道堵塞,食物和气体无法通过,严重时会腹痛、呕吐,甚至停止排便排气),医生建议她无渣饮食。曾经有半年时间,她只吃软烂的食物,比如烂面条、鸡蛋羹,炖得非常烂的肉。她形容这些食物「毫无口感,像婴儿辅食,要喝的蛋白液黏稠甜腻,喝完口腔里充满蛋白的臭味儿」。消化最差的时候,这些东西在她的胃里勉强停留半小时,就会全部被呕吐出来。对于周韵娇这样一个热爱美食的人来说,「太痛苦了。」

「后来我想通了,既然梗阻是必然的结果,那我还不如先爽了再说。」消化功能稍有好转后,她干脆就放飞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我至今记得陪她住院的头一个晚上,她跃跃欲试地问我,「今天晚上吃什么?海底捞?」

那是周韵娇第一次让我感到震惊。当时的我简直难以想象,就在我们见面的两个月以前,她还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治疗方案不奏效,腹水、腹膜压迫、肾积水让她疼痛难忍,辗转反侧,吃完东西立刻就要吐出来。对抗疾病需要脂肪,「吃不下饭,人很快就不行了。」她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只剩下 42 公斤。1 月中旬,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和脚在阳光下都没有血色。

她还剩最后一个靶点 claudine 18.2,国外上市了针对这个靶点的药物,中国虽然在 2024 年 12 月 31 日获批,但是该药物还没有进入流通。这个药物在中国仍在做临床试验,全国最大的消化道癌症病友组织「熊猫和他的朋友们」的负责人韩主任积极地帮周韵娇推荐,但因为她的淋巴瘤病史,她一直被拒绝 ——「其实很好理解」,她对我说,试验团队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状况复杂的病人?她问遍了上海地区最好的专家,专家们说法一致,认为无法为她提供帮助:「所有人都知道还有这么一种新药,但这么贵,国内也没什么人用过,没有人能帮你做这个决定。」

有一天,看着自己卧床不起几日后灰白色的小腿,周韵娇下定决心,要去日本,先把药背回来再说。到达机场的时候她已经直不起身子,一个好朋友陪她上了飞机。几日后,她回到上海,找到主治医生,「我已经把药买回来了,明天早上就要用。你现在告诉我用几支,怎么用。」

在她的整个治疗期间,或者说,在她过去的整个人生中,有太多这样的时刻:她清楚,这件事她不推进就没有人能救自己了。第一次患癌时,她曾得到很大的关注。血液肿瘤结合系统性红斑狼疮是罕见的病例,更何况她这么年轻,这么想活下来。瑞金医院的院士集体为她会诊,2019 年年底,武汉一所医院的医生让她去他那里治,一定给她治好。但周韵娇去了两次武汉,做了全套检查,还没来得及跟踪治疗,医生去世了。

我们待在一起的那几天,运气似乎再一次眷顾了她。2025 年 3 月 24 日下午,国内胃癌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临时空出一个专家号,韩主任帮她去线下问诊。结果传回来,她背回来的药有效,大好转。

知道这个消息后,周韵娇从床上蹦起来。一走进医院的户外花园,她的步速迅速变快,她开始一边转圈,一边像健步队那样,双手摆动起来。我几乎需要追赶上去。

「如果我可以活下去,那我现在重点要变了。不是搞媒体了,我要开始搞事业了!」

看到我震惊的眼神,她说:「我是有长期规划的,3 个月做什么,6 个月做什么,9 个月做什么,我可以做事业的!(如果能活)12 个月,我说不定还可以赚一笔钱!」天光快要散去,丁香在上海的初春里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香味。走到第二圈,刚刚暖起来的风拂过她身上,我也跟着开心轻盈起来。那是我在那个 3 月最快乐的一天。

再后来的事情,都是我从她的微博和相关报道里看到的了。

靶点正在失效,运气再一次只是短暂地降临了一下,她写,「其实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一年前,有位专家看完她的片子后判断「一年之后有望手术」,如今预言中的时间到来,情况却截然相反,她平静地说,那位专家过于乐观了。

她度过了 35 岁生日。7 月中旬,3 位同样去日本背药的病友相继走了。

有一次,我在另一篇写她的文章里读到她对记者说,一位给她做了几十小时访谈的撰稿人暂时放弃完稿,她有「淡淡的失落感,我不会再说一样的话了」。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的稿子,我感到惭愧。

2026 年 3 月 26 日,她把自己送进了手术室。这是一场姑息性质的胃切除手术,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改善患者晚期的生存质量(这是医生们在原定的空肠造瘘手术检查过程中的临时提议)—— 胃「早就已经硬得像一个大芒果一样横亘在我的腹腔里,粘连着失去功能了」。手术风险很高,可能会打破肿瘤本身已经形成的平衡,导致爆发性进展,甚至可能会下不来手术台。但周韵娇执意要做。「我太想把它切掉了。」她写道,麻醉将醒未醒,她便反复问医生:「切掉了吗?切掉了什么?」

切出来的胃部—— 用周韵娇的话说,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皮革胃」。她在播客《菠萝健康派》里兴奋地告诉主播李治中:「真的是教科书级别的!我一定要给你看看照片。」 那种近乎亢奋的分享欲,让李治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失去了胃部,肚子一下子空了一半,前方依然是几乎无路可走的治疗,但是她告诉她的主治医生,这是她过去快两年的时间里感觉自己最轻盈的几天。

她迅速变回了那个热爱美食、爱吃又会吃的阿娇,速度之快,像一年前一样令人惊讶。6 月 13 日,我看到她发了一条微博:

「琢磨了一晚上东北消夏的食谱,采购食材。最近来我家的人应该可以吃到我从记忆中还原的:小米拌饭(看客人口味决定要不要加鱼籽)、高粱米水饭、烀土豆茄子配辣椒酱、酸汤水冷面(看客人口味决定要不要加大白梨)、东北大饭包、土豆茄子酱蘸酱菜。买了香其酱,再看看哪里可以买到新鲜的野菜和桔梗。」

在另一天的微博中,她写:「今天终于吃上了两年没吃的菠萝,跟我在印尼吃的一样甜。」

我想起和她待在一起的某个下午,护士来给她拔针,她很惊讶,「已经输完了吗?」她坚持还有一瓶药没输,因为这天和前一天要输的药物种类和数量是相同的,开始输液的时间也相同,现在时间还没到。

「我想想要怎么举证。」她说,她当天准备发微博,所以拍了照片。她的语气平和、友善,但坚定。

「一定要做一个有主体性的病人。如果我自己不记住,是没有人帮我的。」她再次对我强调。

2025 年 3 月 21 日早上 10 点,我在上海郊区的一所肿瘤医院见到了周韵娇。之前治疗的公立医院无法收治她化疗(况且她还要用自己背回来的药),要把床位留给更有治疗价值的病人,只有这一家私立医院还愿意给她房间。

她背光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沙发上,戴着一顶巨大的黑色遮阳帽,不化妆的时候,她看起来很疲惫。她说自己这几天都没睡好,可能是因为白天说话太多了。

她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 28 寸箱子,一只重得像砖头的双肩电脑包,以及一只冰袋,里面装着那 4 支刚从日本买来的靶向药。

从上午 11 点到下午两点半,周韵娇用一种礼貌而坚决的态度,拒绝了护士让她先去另一张床入住的建议。她要等待靠窗的床位,「能看见天空。」为此,她在输液室换了睡衣,在等待区输完了两瓶药品。

终于住进病房,她从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里拿出两双拖鞋,分装好的洗漱用品,以及两本书,一小罐茶叶。这次住院,她给自己安排了两本书和一部电影的阅览量。

电脑也被拿出来,放在床边桌上设置好工区—— 她一直在工作,对接的客户不知道她的病人身份,「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已经 9 个月没有上班,但她坚持每个月给自己设置 OKR(「目标与关键成果法」,一种帮助企业制定、跟踪和评估目标的管理工具),把月报发在微博上。

她拿出一个水豚的小夜灯,放在床头柜上,还有她的「儿子」—— 一只名叫「小卡」的水豚玩偶,穿棕榈叶花衬衫,戴黄框墨镜。因为长相「极其印尼」,从周韵娇众多水豚玩偶中脱颖而出,成为她随身携带的一只。

收拾好之后,她坐下来,打开外卖软件买薯片。这些薯片将和一整件东方树叶一起,填满她的窗台。住院的第一天,周韵娇的输液要持续整整 10 个小时,外卖只送到医院门口,如果没有人陪护,她会选择不吃饭。

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这个病房里没有异味,没有昼夜不休的医疗仪器,不嘈杂,安静整洁得像是高档酒店的套间。病人神色如常,吃饭,看书,头脑清晰地和医生护士沟通,和合伙人对接工作,坚持自己泡泡面,更不用说上厕所了。除了取外卖,她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我的陪护。

更何况,她是那种很擅长把待着的地方变成家的人。她在微博上有过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基本去新公司一周就会看起来这辈子不会辞职了,在古北还在办公室搞了晚风露台 mini bar,上上份工作我也买了芝华士沙发和两个大音箱放办公室,每周订时令鲜花。」

每次住院她都化妆来。她常年保持着 44 公斤左右的体重。她的骨架很小,头身比极好,走在路上很打眼。前一天,我们去辰山植物园,为了节省出时间化妆,她让我在小山一样的丝巾堆里帮她找出「梵高的郁金香」。我把丝巾放到床上翻找,找到了梵高的鸢尾花、梵高的向日葵、梵高的星空,但一直没有找到郁金香 —— 她至少拥有 50 条相似的带花丝巾,9 块 9 一条,全都「来自 1688」。

如果没有生病,这差不多就是周韵娇想要的全部了—— 工作自由,住所宽敞,每个周末出去玩,有自己的衣帽间,大显示器。书看完了也不丢。

「我真的很舍不得丢我看过的书,因为我会隔一阵子还想再看一下。但是你看我家就没有空间,我以前在办公室有个很大的书架,装满了书。再工作得久一点,在国外待的时间长一点,收入稳定了,或者是自己的事情稳定了,就觉得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其实已经很接近了。无非就是买个自己的空间嘛,没人管你嘛,这个还是实现得了的呀。」

过去 12 年,她和丈夫老唐在经历过 10 次搬家之后,于 2018 年买下了上海一套 75 平方米的房子。她的工位在生活阳台,身后就是洗衣机,头顶的晾衣杆常年挂满衣服。房间里放不下书架,一本书读完就要处理掉。有一年,她在卧室里养过一只蝈蝈,被邻居投诉太吵,只能送出去。

但是搬出去住从来不是一个选项。她知道老唐一家人感情深厚,要和公婆一起住。买房时,是周韵娇首先提出了底线:三室一厅。如果她搬出去,「老人们会怎么想呢?」她读过那么多年《老年日报》,知道老人是多么敏感易受伤的一群人,「他们会觉得你嫌弃他们了,自己没用了。」

大部分做出海业务的中国人都认为去印尼是筚路蓝缕,是去过苦日子。但是周韵娇觉得「印尼太好了」。在雅加达市中心,她租下一套拥有独立的客厅和卧室的房子。人生第一次,她独自拥有了一整套 100 平方米的公寓。她从中国转运大量衣服,在定制的 9 层鞋架里塞下 50 多双鞋子。

她的终极梦想,是在印尼的乡下拥有一个院子,养猫、养狗、养爬虫、养鹦鹉、养蝈蝈、种树,「想养什么养什么。」但命运叫停了这一切。

2024 年 10 月底,周韵娇最后一次回到印尼,收拾房间,打包行李,和朋友们告别。她站在雅加达的公寓里,身后是打包好的 10 个大箱子,更多的家电已经无法带走。「再给你们看看我的家吧。」窗外是雅加达的市中心,高楼林立。在窄窄的阳台上,周韵娇为自己布置了一套烤肉的桌椅。「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完全、真正地独立生活,」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哭不出来,好像心被挖空了。」第一条粉丝评论是,「当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东西有一天会变成遗物的时候,去整理收拾它们,就是心碎的感觉。」周韵娇回复说:「正是这种感觉,我心里知道它们会变成被处理掉的遗物。」

后来她告诉我,这个视频还有另一个版本,是她留给自己的,她在那个视频里崩溃了。

她搬回了上海的家,就是去年我去过的那个。一出电梯,在楼道的窗子边摆着一个小小的椭圆仪,去年 1 月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她每天都上去踩一下。她和我聊起鲜花,喜欢的小动物,说起空间、气味、家居用品时都有明确的喜好。我被她的热情感染,但也感到同等程度的悲伤 —— 这些都是她家里没有的东西,而她拥有它们的机会,我当时想,也许只有在病房里了。

我没想到她真的搬出来了—— 半年多以后,2025 年 11 月 25 日,我看到周韵娇发微博宣布,她搬入了在上海的新家。时隔 15 个月,她再次拥有了自己的生活空间,她在微博上写,「这个冬天这个时候,如果不出走,我便再也不会出走,我便再也没力气出走,我便一定会死在这个冬天。」

她在微博上热烈地分享自己布置新家的过程。一年前她和我提起过的东西,都一样一样出现在这个家里。她租下的这座屋子虽小,却拥有一个小院子,她在院子里布置好一套桌椅,支了太阳伞,买了一大批太阳能树脂灯—— 松鼠、兔子、青蛙、鹦鹉、3 只火烈鸟、一群蜂鸟、刺猬、猫头鹰。在这里,她接待了她一年来结识的新朋友和老朋友,在冰箱里准备了好几种精酿,还有精心搭配的 4 层零食小推车。她重新拥有了芝华士单人沙发。

今年 2 月 24 日,她养了一只蝈蝈。通体乌黑,「叫起来非常猛,有力量」,神气极了。周韵娇给它取名「阿蝈」。

陪周韵娇住院的第三天,她在病房接受了一次播客录制,结束后她看起来很沮丧:「我可能再也不会有高质量的谈话和采访了。」她坚称,自己的记忆力退化到以前的三分之一,精力是以前的五分之一。

「我不再 sharp 了,这比外貌的变化更让我难以忍受。」她相信两次癌症、几十次漫长的化疗损害了自己的大脑。过去,她可以在一场两小时的全英文会议结束后,交出一份中文的逐字会议记录。掌握 5 种语言,能用刚学一年多的印尼语写诗。在印尼,她做老板的前锋,短剧、医美、地产、采矿,每次调研的都是全新的行业。在巴基斯坦,她坐在朋友的车上,一路穿越恐袭地区。每两年,她都主动或被迫转换一个赛道,从头开始,但她总能做得很好。

去年 2 月的一档播客里,她说自己已经签了捐献协议,会成为「华东地区最优质的大脑标本」。见面后我向她求证。「这是事实,」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是在吹牛,我确实去问了复旦大学解剖系的主任,他说(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你这么年轻的,没有这么聪明的。」

此前,我就听很多记者提过面对周韵娇时会有些紧张。她反应很快,非常善于拆解问题。常出现的回答是,「你想问的是不是……?」她对对面有同等的好奇、审视和评估。一天傍晚,我们在医院小花园里散步,我提到这件事,好奇地问她,「每一个采访你的人,都会说跟不上你吗?」她转过头来,难掩笑意:「是的,每一个,everyone。」

1990 年,周韵娇出生在吉林省白城市。这是一个沉默的小城,地处吉林、黑龙江和内蒙古三省交界处。8 岁时,她的父母从国企下岗,一家三口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棚户区。园子里种着一家人一年四季的蔬菜 —— 大白菜、豆角、茄子,周韵娇负责浇地。唯一的房间给了爷爷奶奶,父母找人在兔子圈的矮墙边打了张窄木床,周韵娇就睡在这张床上,和兔子共享同一片屋顶。每天早上 5 点,她起床喂兔子,然后走路 40 分钟,「穿过那种暗黑的,下雪的,脚一深一浅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跟踪你的胡同去上学。」

初中之前,周韵娇是一个沉默的小孩。她学说话很晚,小学二年级还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会读表,这让母亲觉得丢脸,追着她打,打到全楼的人出来劝说。

到了初中,她的写作天赋被语文老师发掘,从此成绩一飞冲天。她发现成绩好就可以获得尊重,不被打,「可以上桌吃饭了。」她一路考到第一名,保持在那里。高三时,她经常为校报撰稿,家里人对她有了一种「好像是对知识人的敬意」。

高二的时候她的母亲确诊了癌症,一次化疗的费用是一万多,而父母打工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几百块,只能四处举债。「他们是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人,不知道怎么去变成职工医保,或者买灵活就业医保,没有这种概念,没有这种知识。」(成为「柱子哥」之后,她写的前几篇文章就是小城癌症病人看病指南。)高中最难的时候,周韵娇每个月 300 块的晚饭钱只能赊账。长期的营养不良叠加高强度复习,让她每天饿得头晕眼花,但只要她成绩不掉,到了月考发成绩时,总有机会吃上一张牛肉饼。

书本是她唯一的娱乐。她读一切能找到的文字,学校图书馆的藏书,家里的《老年日报》。家里订了一份中学生英文杂志,她视若珍宝。别人寒暑假出去旅游,周韵娇的寒暑假在家门口的书店,站着看完一本本书。

「我一直有一种超出我现实处境的视角,」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怀才不遇的感觉,直到她读到了张爱玲,理解了她笔下的曹七巧,也理解了人性的复杂,「如果不是这样,我很难理解我当时生活里的其他人。」因为张爱玲和安妮宝贝,她向往上海。

高考结束后,周韵娇如愿以偿去了上海外国语大学的翻译专业,「全中国最好的翻译专业。」她有了自己的床、自己的桌子,终于不用再穿别人的内衣。大部分同学都成长于一线城市,周韵娇发现自己一下成了吊车尾,她的口语和他们有巨大的差距。整个大一上学期,她每天听 8 小时的 BBC 和 VOA,夜里都挂着耳机睡觉,把差距追平了。

她辅修了华东政法大学的法学专业,考上复旦法学专业的研究生,去了最好的美资所实习。因为下班后没有地方去,每天自愿加班到 9 点。还没毕业,她拥有了转正机会,那是那所律所多年来给出的唯一一个中国区转正名额。跨行做投资经理后,她重新学习金融知识,看最火热的互联网创业项目,做路演的时候,她最擅长的就是「快速带动对方,赢得认可」。

「我觉得学习逆袭这件事情给我一个启发,就是你只要在某个事情上做到 top,你就能显著改善你的处境。」父母是草皮,没机会挪动,只能任人践踏,但周韵娇就是觉得她是一株小柳树,「你别看我长在街边,哪天我长好了,我就可以挪进公园。」

最终,她没有挪进公园,而是迈入了和死神斗争的战场。但她的丈夫老唐告诉我,「职业的发展,她从来没有停止过这方面的努力。包括去印尼不仅为了休养,去体验生活,更重要的是去做海外的业务,她觉得可以拓展。她不是已经帮他们律师事务所在海外注册好办公室了吗?如果不是因为又得了胃癌,她坚持在印尼做,其实这块业务已经能够做起来。」

老唐是一个沉稳友善、总是笑眯眯,被周韵娇形容为「龙猫」的男人。他们从周韵娇研究生时期就是伴侣了,陪着她一路走来,老唐说,自己面对挫折时的能力和状态反而不如周韵娇。「可能我会很焦虑或者怎么样,阿娇就不太会。因为她(从小到大)面临的状态一直是她只要放弃了,她就不可能再爬起来。因为没有人能够帮她。所以她一直都不停地在努力,跟命运抗争。」第一次患癌时,她便坚决地说服主治医生,毅然选择了最激进的治疗方案。

作为离周韵娇最近的人,这些年来,老唐常常会想,其实老天爷只要稍微对她不那么苛刻一点,给她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她就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了。而阿娇的人生「千疮百孔」——「如果亲眼见过,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作人生千疮百孔。」

「她其实就是不断地在这个过程中去补这些漏洞,填这些坑,让自己的生活能够好起来…… 你会发觉这个人不断在跟自己的命运做斗争,穷尽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和努力。所以你就会觉得特别特别地心痛。不光因为她是你的家属,哪怕她只是你认识的一个朋友,你都会觉得,这个人在她所有的逆境里面尽了那么大的努力,却始终没有办法去彻底扭转命运。」

在电话里和我说完这一大段话,老唐哽咽了。他说,如今,他只想告诉她:「每个人的努力的程度也是有上限的,你尽到这个力就好了。」

周韵娇拒绝所有关于「节点」的问题,「我的人生不是线性的,这不是我思考问题的逻辑。」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节点的话,也许是 2022 年 11 月父亲去世。

「你会凭空地很生气,一个好人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这世间的厄运都只砸向了一个好人。」

家里第一个发现癌症的是母亲。2007 年,母亲确诊了乳腺癌。每 21 天,父亲陪母亲去长春化疗,12 天后再回来,周韵娇自己提心吊胆地待在家里。

患癌让母亲的自尊心变得脆弱。扎根在熟人社会,病耻感和「越穷越弱越无药可救」,和「得了病就要死」紧密联系,变成一种充分和底层社会纹理融合的东西,最后成了一种互戕,一种受害者有罪论。

周韵娇在很多场合都说过,父亲是她心中小人物的天花板。他沉默地为这个家庭付出一切,让渡自己的生存资源、生存权利,不惜损耗自己的健康,选择做一个不计较的好人。

下岗后,父母靠打零工维持生活。母亲开了一个小卖店,父亲每天早上不到 4 点就出门,在东北冬天零下三十几摄氏度的天气里,骑摩托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农村干活。凌晨饿着肚子走,下午两三点时回来,才能吃点白米饭,喝上水,这样攒出了周韵娇上大学的钱。「这样的饮食结构注定是要得糖尿病,注定是对肠道有损伤,最后得了直肠癌的。」

父亲查出直肠癌时,周韵娇还在上研究生,刚刚和老唐结婚。老唐负担了父亲的第一笔手术费用,术后,父亲在上海住了半年,是老唐的父亲每天开车去给他做饭。2025 年 4 月 4 日这天,我和老唐聊起周韵娇的父亲,他的声音里有哭腔,「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父亲去世后,周韵娇来了最后一次月经。第一次患癌期间过重的化疗方案损伤了她的卵巢,好几年的时间里,她整夜睡不着觉,对抗低烧、潮热和焦躁。她注意到自己有些驼背了,因为骨质疏松,她没办法种牙。家里没人发现她的异常,她以为这只是血液肿瘤治疗后免疫系统的重建过程。

停经后,她去看医生,确诊了卵巢早衰。医生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来,「她说我的卵巢已经 50 岁了」,之前的症状都是因为更年期,只要吃激素就能缓解,而她已经走到了更年期的尾声。

在聊起父亲的时候,周韵娇还是会哭。她记得父亲去世前有一段时间,一直去跳广场舞。她想问问他,在为别人付出了一辈子之后,他有没有在最后感受到一些快乐。他在世时,她总是问不出口。

2025 年 2 月,在周韵娇确诊胃癌后不久,母亲的乳腺癌在治愈 17 年后复发了。

得知消息时,周韵娇正带着公婆和朋友的母亲在清迈度假。落地清迈不久后,她收到了来自长春的病理报告。「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解决问题。」她迅速找回了理智,联系医生,确定治疗方案,「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母亲说她冷漠。

母亲至今都不知道女儿再次得了癌症。为了掩饰化疗后光秃秃的脑袋,在东北室内 20 多摄氏度的气温中,周韵娇一直戴着一顶白色的绒帽,在医院里跑上跑下,出了一身汗。目睹这一切后,家里最寡言的婆婆罕见地说,阿娇是很了不起的。

「为什么不说呢?」我问她。

「很多事情的 timing 已经过了。」她曾半开玩笑地问过母亲,觉得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我看起来很好。」她在负担母女两人所有的就医费用以及日常开销。随着丈夫的逝去,衰老与疾病的降临,母亲越来越依赖女儿。周韵娇住院期间,要给远在东北的母亲点一日三餐的外卖、买车票,而母亲会频繁在微信里道谢,「谢谢女儿,谢谢你为我做的」,配上很多表情包。

在我和她待在一起的 5 天里,聊到这些,她流露出了罕见的脆弱。

2025 年 3 月 24 日,那一轮住院原定的出院日,早上验血,她的指标不太好,「现在出院很危险。」护士进来了,要给她输当天的最后一瓶药物。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她没回答,而是抬头问:「我很好奇,那些已经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的人,身边也没有家属,没有护工,怎么回应自己叫什么名字啊?」

护士说:「一般会有护工的。」

「如果没有呢?如果就像可怜的我呢?」周韵娇的声音低下去。

和周韵娇在医院的前 3 天,似乎有足够多的理由忘记「疾病」或「死亡」。我们一边消耗窗台上的薯片,点更多的外卖,一边几乎不休止地聊天,内容从周韵娇的童年,在印尼的经历到最近看过的电影和影视剧。

我们当然会聊起「死亡」,但那更像是一个抽象的分析对象,承载了很多高深莫测的话语和想象。聊到兴头上,我总是忘记摁铃提醒护士来为周韵娇换药,我为此很惭愧。

「你想过安乐死吗?」2025 年 3 月 23 日晚上,周韵娇坐在病床上,突然问。

「什么?」

「到什么样的情况,你会选择安乐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如果你有至亲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你会愿意协助他们自杀吗?…… 你为什么沉默?」

「我会舍不得吧…… 我还是非常舍不得。」

「那这样呢?」她招招手,让我过去一起看她的手机。

那是一段 15 秒的视频,起初,我没有认出来屏幕里是什么。一截平摊的人体皮肤,4 根食指粗细的管子插在四角,延伸到屏幕外。右上角那根管子正在被缓慢地拔出来,带出血水。直到录制的人发出闷哼,我意识到,这是周韵娇的腹部。

15 秒,4 根管子被全部拔完,留下 4 个黑色的洞。

视频拍摄于 2024 年的圣诞节,当时 34 岁的周韵娇刚刚接受完第二次开腹手术,用医生的话说,「肚子里一塌糊涂。」在经历了数十次化疗后,她腹腔内的肿瘤没有缩小,没能得到手术切除的机会,只能接受 3 天的「腹腔热灌注」。

这是一种针对腹腔腹膜的疗法,将加热后的化疗药物直接灌注到腹腔中,利用癌细胞和正常组织对温度的耐受差来发挥治疗作用—— 人体正常组织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耐受 45 摄氏度左右的温度,但癌细胞大约只能耐受 40 摄氏度。

那 3 天,每天有一个多小时,45 摄氏度的热水通过这 4 根管子在周韵娇的腹腔内循环。

有多痛呢?「每一刻,五脏六腑被煮熟的感觉,就像关东煮一样。」周韵娇形容。热水进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从每分钟 60 次冲到 120 次,而她被 4 根管子固定在床上,唯一能做的是望向天花板。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选择喝那瓶药吗?」

我动摇了:「我也许会因为害怕承受这种痛苦……」

「那如果有一天,你收到我的死讯,你会觉得意外吗?」

「圣诞节是我最喜欢的节日。」她接着说。

窗外是上海刚刚降临的春天,一大株盛开的花正在风里摇动,不冷也不热,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死亡的阴影在这时候显形。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在什么情况下,你觉得自己准备好面对死亡了?」

周韵娇坐在对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手机相册,向我展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病床上的父亲,骨瘦如柴,几乎和被子融为一体,「我最后就是这样。」她坐在皮质座椅里,遥遥地把手机举给我看。她太瘦了,举着手机的胳膊极细,隔远了看,她快被这个扶手椅淹没了。

我感觉我的胸口升起一种冲动,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你不会的」;或是赞美她,「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但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说不出口。最后,我的心里只留下感激。我感激她主动发起的那些关于「死亡」和「疾病」的讨论,感激她坐在我的面前,回答我的问题。

后来,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保持联系的日子里,我听到了她和《无人知晓》的主播孟岩录制的一期播客—— 周韵娇喜欢听播客,曾宣称孟岩是她心中的理想男士。那期节目中她惊人地敞开,而在播客平台拥有 176 万听众的孟岩,则表现得有些无措。周韵娇问他:「没有过去和没有未来,你觉得哪个更可怕?」他沉默了,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理解那种沉默和无措。在那 5 天里,我也常常在听完周韵娇的讲述后,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会好的」,担心冒犯她。她似乎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鼓励 —— 她对自己的境况有理性的认知。连「我不知道」也预料到了,还会反过来安慰对方。

在今年 3 月的胃部切除手术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网友留言,我看到她在微博上写,「我其实不需要被鼓励、被安慰、被打气、被给予 false hope 的。我是能够科学、理性、客观地看待和理解自己的处境的,我也理解自己不断争取更换痛苦的方式,却改变不了死亡的进程。」

「我们不必有『奇迹情结』。」她把自己的分享和真实完整全面记录这一过程称为「行为艺术」,不需要互动和鼓掌回应。

在癌症病友群中,很多人把周韵娇当作精神支柱,只要她一发微博,就会被转发到群里。但对于这些对「柱子哥」的神化,周韵娇都坚定地拒绝了。

她拒绝对「死亡」「肿瘤」「癌症末期」这些词语的模糊,它们被具象成 10cm×5cm 的病灶,静息心率 150,浮肿的双手,每夜枯坐几小时等待消化的过程,3 道开腹刀疤,10 个腹腔镜打洞。但是同时,你依然可以去吃一碗普洱米线,去喝奶茶,去做郁金香美甲。人是可以同时拥有「没有希望的生活」和「有希望的生活」的。它们并不矛盾 —— 虽然,这挑战了大部分人对于死亡和疾病缠身之人的认知。

和周韵娇在一起待了 5 天,我所有的疑问最后凝结成一个问题:生命坍缩到了此处,为什么她仍然可以保持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和蓬勃的表达欲?

第一次患癌时她 28 岁,总是病房里年纪最小的,也是话最多的。为了更好地了解老年人的身心状态和需求,2019 年 7 月,她入读了上海开放大学的「老年服务与管理」。「我在病房里经常指手画脚。」家属和护工对老年人的照护有太多问题,她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第二次患癌后,她真正开始想象自己最后的时光,反思过去作为安宁疗护志愿者的自我感动。「看到的都是『我』」,「谁会想要待在一个房间里,被当成猴子一样来参观呢?」她还应聘过一家养老医院的院长,提出的第一个意见是财务考量—— 要给老人们买好骨折意外险,规避风险,不然赔个几十万,这个医院就没了。她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别人都觉得她的想法太不一样了。

「我为什么会这样呢?」听到这个问题时,周韵娇也表达了她的困惑。小学二年级时,离家不到 5 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公厕。旱厕,很多人随地大小便,因为灯泡总被人偷走,公厕里总是黑的。「我就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她把厕所打扫干净,从家里用塑料袋装了一卷卫生纸去挂在墙上,找来父亲帮忙拧上了灯泡。还写了一张纸贴在墙上:禁止随地大小便。

第二天,灯泡被取走了,卫生纸也不见了。「但是我一点都没有为这件事情灰心。」

「我从小的价值评判体系其实是混杂的,一部分受限于我所在阶层的家庭环境,另一方面就是我从书里读来的价值观。」我后来在微博上看到她的解释: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有原则的人,做一个体面的人,做一个进步的人,这都是小学课本里的价值观,一个人很本分的东西。

一年前的 3 月 24 日,我们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找到她公众号最初的几篇文章之一,标题是《如何理解一个痛苦的人》。她执意念出来:

「我想当一个多波段收音机。在我生病之前,有无数个对生活绝望的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个掉入枯井的困兽。再怎么呼喊,痛苦也只是被枯井的石头墙壁反弹回自己身上。暗夜里对面一盏灯都没有,也会脆弱到想要纵身一跃。可是我很幸运的是在这个人生阶段有个公众号可以表达自己,倾诉心事,获得理解。

我接收到了很多种形式的关心…… 所以我也想当一只小萤火虫,飞过一个个困兽号哭的枯井,给别人一点点微弱的光,偶尔也让别人感受到温暖和爱。所以我想当一个多波段收音机,能收听到不同人的心声,不去刻意屏蔽别人的痛苦,偶尔也能稍微理解别人一点点人生,那我就功德无量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从那时到现在,1 年零 3 个月过去了。她又活过了了不起的 1 年零 3 个月,其间甚至在新家完成了新书《我还想看见》的书稿。很遗憾也很惭愧,我始终没能描摹出那把剑的形状,更没有能力帮她把那把剑拔出来。但我知道她还是会继续找下去,只要她还活着。

就像我们初见的那天,她穿着大衣,紧身牛仔裤,靴子跟很高,整个人高挑而纤细,看起来精神抖擞。中午,她和全国最大的消化道癌症病友组织的负责人吃了饭,讨论了一下自己的病情。下午,她参与了一档主题为「纪念」的播客线下录制,晚上和第一任老板吃了烧鸟。我们原本约好第二天在辰山植物园见面,但她结束后发现我们的距离很近,临时决定先见一面。见面的路上,她绕道静安雕塑公园,给我发来晚风中的夜樱。

晚上 9 点,周韵娇抱着一大捧听众送的向日葵出现在我面前。浓郁而热烈的黄色,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 「生如夏花般绚烂。」那是 2025 年 3 月 1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