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穆胜咨询 ,作者:娄珺,原文标题:《重磅 | AI组织变革,“焦虑感”or“必答题”?穆胜咨询娄珺对话腾讯研究院晓辉博士》
我写这本书主要是想尝试对于管理的误读进行纠偏。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看到了太多大厂把自己的管理工具,鼓吹成是神器,然后以自己的业绩来做背书,倒果为因地进行表达。有意思的是,很多中小企业,甚至很多大型企业的老板还轻易地听进去、信进去,并不经思考地盲目地引用。他们这样几番折腾下来,不仅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精力、资源,自己对管理的认知还彻底被搅乱了。
我认为,组织还是应该是去学习真正科学的“模式”,大厂辉煌神奇的“故事”听听就好了。如果神器真的这么好用,很多大厂就不会陷入组织管理的难题了。模式都是穿透了事物的本质,构建了坚实的底层逻辑,并在此之上形成一套科学方法论,所以它在不同的样本里,都能复制,都能见效。
辉:我们相信大厂也希望探寻模式,那些神器,其实有可能就是他们认为的模式。您能举个例子吗?为什么您会说,相对于科学的管理方法,这些神器是误导?
娄:典型的就是价值观考核嘛。在几家一线互联网公司里,做这个做得最着迷的有一家企业,价值观考核的潮流就是他们带起来的。实际上,他们内部的价值观考核基本也是平均给分,对价值观的甄别效果极其有限,基本没有起到所谓“考核”的作用。这家企业名字就不说了,肯定不是腾讯啊。
价值观考核使用的方式叫“行为锚定法”,也就是把一条价值观分为五个行为等级,比如,“客户第一”这条价值观,就有五种行为表现。然后,再看员工在考核周期里究竟行为表现在哪个等级,对应匹配相应的得分。很多老板认为,如果给予价值观考核高权重,比如,占绩效考核的40%,再坚持考核,自然就会筛选出优秀的员工,并且让企业文化越来越往价值观的导向上靠拢。
在我们看来,这种想法有点天真。实践中,价值观考核只能考出最好的,或者最差的那些行为,对于绝大多数中间档的考核对象几乎没有甄别能力。比如精确考核的结果,我应该是70分,晓辉博士您应该是75分,但实际上我们的得分都是70分,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是70分,您多的那5分,考核不出来,这个工具没有办法甄别这5分。更何况,成熟的职业人都清楚,因为成本太高他们没法追求高分表现,例如发生勇救落水儿童,帮客户仓库灭火这类事情,这毕竟是小概率事件,但他们绝对可以把自己的得分放到合格一档。而且,我们应该明白,绝大部分人他的行为不会在半年一年时间里有大的变化。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大家的价值观考核都默默地落到了中间档,但如果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均得分,那这个考核的意义何在呢?如果一个企业把价值观考核设置了40%的权重,相当于这个部分就废了,原来绩效考核就做得不怎么样,现在还雪上加霜。我感觉,这种管理神器,一定是错误的导向,所以才写了这本书,希望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当然,听不听得进去,就看缘分了。
辉:还是回到我们的AI主题。现在很多公司把“AI转型”挂在嘴上、写进战略、纳入KPI,甚至还为此推动了组织变革。在各位看来,这有必要吗?AI技术浪潮下的组织变革到底是为了什么?
娄:一定的生产力必须匹配一定的生产关系,技术是生产力的内核,组织是生产关系的内核。所以,当技术进步之后,组织一定需要有相应的变革,这是经济史已经告诉我们的铁律。
工业1.0时代是机械化,以蒸汽机为标志,组织模式是直线制,就是“总厂-分厂”的简单架构,上级全能,直线管理;工业2.0时代是电气化,以电力和流水线为标志,组织模式是职能制,包括后来改良的直线职能,就是在直线制的基础上建立了充当大脑的职能体系;工业3.0时代是信息化,以计算机和互联网为标志,组织模式是事业部制,为业务BU配置部分职能,让他们拥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工业4.0时代是智能化,以物联网、大数据和AI为标志,平台型组织推动的组织内网状协作是主流,这也是我们当下关注的焦点所在。
其实,在工业3.0时代的事业部制本身就是一个有巨大BUG的作品,依然是权力集中在顶层的金字塔组织。当下的大厂,大多采用了这种组织模式,本身已经衍生了部门墙、隔热层、流程桶、真空罩等一系列大企业病问题,不仅是熵增的内耗,也会造就创新乏力,逆向选择挤出人才等一系列现象。
其实,在工业4.0时代之初,在企业开始尝试互联网化、数字化时,他们就应该进行组织变革,打造平台型组织,根本不应该等到AI技术到来再行动。所以,晓辉博士您提到的AI时代组织变革的目的,在我们看来就应该是为了适应先进技术,解决组织的底层BUG。
辉:那是不是所有企业都要AI转型,精品咖啡店、区域律所、传统制造企业,都能用同一套逻辑吗?奶茶店也要AI转型吗?
娄:我认为都要。
十年前,大家还在争论哪些企业应该拥抱互联网,现在呢?一家重庆小面馆都需要接入外卖平台,还有哪家企业绝缘于互联网?因为互联网已经是商业的基础设置了。后来的数字化转型也是同样的故事,大家看看,现在还有哪家企业是绝缘于数字化的?
这类组织有三个特点:
第一是“少量人类,大量AI”。智能体组织里,标准化工作都被AI接管,人类员工数量相对较少,留下的都是顶层精英和“十指要沾阳春水”的基层执行者。
第二是“多中心的动态网络”。这类组织以大量AI为节点,充满了人-AI、AI-AI的协作,由于API接口形成了标准化的通信协议,辅以有激励性的经济契约,协作会很顺畅。
第三是“以客户为中心,无限分形”。这类组织的内部都是AI的集群和产生AI的基础设施,这些很少被外部看见。但在市场上,会有很多分形出来的“小经营单元”,它们围绕客户,调用全司的“火力”来实现产品、服务和解决方案。
辉:传统大企业的AI转型是不是伪命题?除了“AI增强型传统企业”和“切出去做子公司”,是否存在第三条路?
娄:您提到的“AI增强型传统公司”和“切出去做子公司”是两条比较现实的路径,但这两条路殊途同归,最终都是要转型我提到的“智能体组织”。换言之,传统公司首先是进行AI嵌入、AI增强,但业务流程最终是“AI接管”“AI-first”的,与此同时,新的子公司当然是AI原生的,就是传统公司转型的最终形态。
当然,这类平台型组织老板都很喜欢,但一提到组织转型或组织变革,老板们又会犹犹豫豫,反复“拉抽屉”。他们不愿意面对变革的压力,更喜欢小修小补,企业不论大小,都是如此,这个现象我们已经屡见不鲜。
晓辉博士您提到的两条路,其实在我们的眼中就是打造平台型组织一条路,至于您问有没有第三条路,也有,那就是绝路。
辉:在未来以AI技术为底层的组织中,我们已经能够预感到网状结构、去中心化、客户中心等特点,但在激励机制上又会有什么变化?娄总您前面提到了一些这方面的信息,相信你们在这个领域应该有不少实践,请给我们介绍一下。
娄:未来AI技术为底层的商业世界里,主流的组织模式一定是智能体组织,而智能体组织的内核一定是平台型组织。平台型组织的本质,一是搭建能够无边界协作的三台架构,二是打造出市场化的激励机制。
这和传统激励机制的区别在于:后者是员工拿死工资,死预算,薪酬由领导决定,讨好领导变成了最优策略选择;前者是大家通过从客户那里赚钱,再通过合伙或内部交易来分钱,薪酬由市场决定,讨好客户成为了最优策略选择。在平台型组织里,通过开放的三台架构,在原有的中后台职能部门的基础上,能孵化出一个个的前台经营单元,覆盖一个个有希望的赛道或市场。
我们不妨想想,当前台形成一个个由中后台职能BP和前台干将组成的小型经营单元,当他们进行跟投、认领业绩,并由此获得超额利润的激励,请相信,他们就是一个小公司,他们对于这个事业的动力是远超过去的。除此之外,那些派出BP或提供公共服务的中后台职能部门,也能通过经济契约获得服务对价或利润分享,这也完全是市场化的。
我的观点是,喊口号没有,还是应该落实到制度设计上,传统那套“岗位工资+绩效工资+奖金”的激励机制没用,能有用早有用了,还是应该推动变革。
辉:刚才X总(圆桌嘉宾)认为,可能人员的优化会推动AI变革,尤其是对部门长这个层级的优化,让那些真正愿意用AI的人来挑大梁,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各位怎么看呢?
娄: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按照Block创始人多西的说法,人的信息路由能力是远远低于AI的,所以,AI的加入,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把传统的组织体系溶解稀释了。
按照普遍的思路,老板们希望用AI替代普通员工;但正确的思路是,首先被替代掉的应该是中层。中层被称为MOM,manager of manager,他们本身的主要功能是上承下达,这种能力是最容易被AI替代掉的。AI的能力,完全可以覆盖信息收集、综合决策、指令下达,结果监督等环节。其实,在硅谷里,MOM就是裁员的重点。
还有一个理由,如果MOM不被替代,组织是很难改变的。中层所在的部门,被他们视为自己的领土,他们有一万个理由来抵制AI,“怒砸珍妮纺纱机”的历史还会出现。
当然,有职能专长的部门长这类中层,还是不容易被替代,只不过,他们的大量工作不是直接管人,而是训练职能领域的大模型和规划人机协作。他们更像是专家,而不是专职的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