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nfoQ ,作者:褚杏娟,原文标题:《“我现在干得还行,但劝你别进来!”AI 蜜月期要结束了:打工人变成“快乐的行尸走肉”》
曾在Airbnb、Meta、Twitter、Zapier、Intercom和Figma等公司负责研究工作的科技行业专家Noam Segal,和Lenny一起发起了年度《科技从业者情绪调查》,覆盖约6000名科技从业者,覆盖产品、工程、设计、研究、市场营销、数据分析和销售等多个岗位。他们希望了解当下科技行业从业者真实的职业状态,包括从业者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AI、职业倦怠,以及未来职业发展的方向。
他们得出了一些让人震惊的结论,比如大家的职业倦怠率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明显上升。基本结论如下:
调查显示,AI已经改变了几乎所有人的职业身份认同,仅有3%的人表示AI没有影响自己。近50%的人认为自己被AI增强,27%的人认为岗位正在被重新定义,14%的人感觉职业基础正在动摇,5%的人认为自己的价值正在被AI削弱。
更令人意外的是,AI带来的最大恐惧并不是裁员。调查显示,人们最担心的事情是:“拿着同样的工资,却被要求完成更多工作。”AI释放出的效率并没有带来更多自由时间,反而迅速转化为更高的期待、更快的节奏和更多任务。员工可以一天完成过去数天的工作,但公司也开始要求他们承担更多原型、代码、文档、营销内容和Agent任务。
结果是,科技行业职业倦怠正在快速恶化。中度以上职业倦怠比例从2025年的44.7%升至2026年的54.7%,超过一半从业者已经处于明显疲惫状态。同时,对职业未来保持乐观的人从54.8%下降到48.7%。
AI带来的另一个矛盾是:“我变强了,但我也更累了。”97.2%的人认为AI提升了自己的工作能力,但很多人同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产出更高质量的成果。一些人甚至开始担心“认知腐化”:越来越依赖AI生成第一版答案,减少主动思考和判断,长期可能导致自身能力退化。
科技行业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情绪状态:“微笑着疲惫(smiling exhaustion)”。人们享受AI带来的创造力释放,也沉迷于过去无法实现的新可能;但与此同时,他们又被不断变化的技术、持续增长的要求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消耗。
最讽刺的是,几乎没有人愿意推荐别人进入自己的岗位。无论工程师、产品经理、设计师还是研究员,大多数人都像是在说:“我现在还在这个行业里,但你最好不要进来了。”尤其是设计师和研究员,他们对AI改变职业价值的焦虑最强。
不过,AI时代也存在明显赢家。连续两年调查显示,创业者和小公司员工整体状态最好。创始人在乐观度、工作享受、AI兴奋度等指标上领先,71%的人对未来保持乐观;而公司规模越大,员工倦怠越严重,未来焦虑越明显。
调查还显示,决定员工幸福感的另一个关键因素不是AI,而是直属领导。数据显示,高效经理可以显著提升员工工作满意度,降低职业倦怠。但目前只有约25%的员工认为自己的经理高度有效,管理质量已经成为企业应对AI时代变化的重要短板。
下面是Noam和Lenny两人更详细的内容分享,我们进行了翻译,并在不改变原意基础上进行了删减和整理,以飨读者。
1AI把科技行业撕成两半:一半人起飞,一半人怕被淘汰
主持人:我们其实已经合作很久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大约10年前我还在Airbnb时,你就是我们团队的研究员。
Noam:已经是10年前了,Lenny,变化实在太大了。
主持人:确实,过去都变了很多,这也正好引出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我们做了这项调查,想知道科技行业的人现在究竟是什么感受,因为这个行业从未像今天这样疯狂。我们把结果整理成了报告。这是第2次开展调查,上一次是在1年前。我们的目标是把它做成每年一次的科技行业情绪调查,持续追踪从业者的状态。
Noam:正如你所说,这是我们第二次开展这项调查。我确实认为,它在科技行业里非常独特。据我所知,目前还没有其他调查能以这样的规模,同时研究这些问题。
去年我们首次开展科技行业情绪调查时,报告标题是“倦怠,但仍然乐观”。当时我们看到,职业倦怠已经处在相当高的水平,但大家对未来走向仍保持着不错的乐观情绪。之后我们又针对职业倦怠做了进一步研究,并提出了ARMOR框架。今年,这次调查覆盖约6000人,涉及产品、工程、设计、研究、市场营销等几乎所有科技行业岗位。结果非常有意思,我也很期待接下来逐一展开讨论。
主持人:我还记得你把分析初稿发给我时,我一边读一边感叹:“这也太有意思了。”它像是把我自己的感受,以及我从很多人那里听到的感受,准确地说了出来。今天我们会讨论报告中最重要的十项结论。那假如整份报告只能让大家带走一个总体判断,你认为应该是什么?
Noam:如今科技行业的讨论里,似乎什么都“死了”:工程和编程死了,设计死了,SaaS也死了,诸如此类。显然,事实并非如此。接下来这些结果,是我们能够提供的、也很可能是迄今为止任何人给出的关于人们如何真实看待AI的最佳图景。
我们这项调查呈现出的总体图景,也是最令我们震惊的地方,是当前科技行业劳动力已经高度分化。你会看到,AI对人们工作感受的影响异常巨大,远远超过岗位类型、所在公司、公司规模、职级等任何其他工作特征。
科技行业大约一半的人感觉状态极佳,他们充满能量,能力被放大,对技术以及自身岗位的未来感到兴奋;另一半人则觉得未来模糊不清,自己的位置正在失稳,价值感被削弱,并伴随着其他负面情绪。
主持人: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图景,几乎把科技行业从业者从中间一分为二。看到结果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对,这和我们观察到的现实太一致了。”这种分化非常明显。更让我意外的是,调查结果真的接近50:50,我没有想到会如此均衡,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
2AI没有取代人,却在重塑职业认同
Noam:确实是50比50。进一步深入数据后,里面还有一些更细的差别。我们现在看的这张图,对应的是你和我共同决定加入问卷的一道题:“AI是否改变了你的职业身份认同?如果改变了,是怎样改变的?”

首先,只有3%的受访者表示AI没有改变他们的身份认同。也就是说,AI显然已经改变了我们看待自己的方式。其次,最突出的结果正如你刚才所说:近50%的科技从业者感觉自己被“增强”了。他们觉得自己能做更多事情,也能把事情做得更好,这是一种完全正面的感受,对他们而言当然是好事。
但另外一半人又可以分成三个明确的群体。第一类占总体的27%,他们觉得自己的岗位正在被重新定义。这个群体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并没有清晰判断,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正面或负面情绪,只是单纯地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感受非常复杂:我很清楚自己的岗位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是两个负面情绪更明确的群体。14%的人感到“失稳”,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晃动。他们对局势缺乏清晰认识,焦虑水平很高,对未来的判断也非常负面和悲观。还有5%的人感到自己的价值被“削弱”。他们觉得AI强大的能力从自己身上夺走了某些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显然不会再回来。人们常说,今天的AI和大模型已经是它们今后最差的状态,因为它们只会越来越好。所以现在已经感到被削弱的人,未来很可能只会感到更加被削弱。
主持人:抱歉,一上来就是这么多坏消息,不过里面也有一些好消息。沿着这个思路继续看,你划分出的这些群体,与几乎所有衡量个人状态的其他指标都高度相关。把它们和问卷里的其他核心问题做回归分析后,会发现这种联系非常强。
Noam:是的,而且看到这些变量如此紧密地关联在一起,非常有意思。为了说明影响究竟有多大,我先解释两个统计学概念。科技行业有些过度迷恋统计显著性,但问题在于,只要样本足够大,无论某种差异在现实中是否真正重要,都有可能达到统计显著。
更好的观察方式,是用效应量指标,这里我们采用的是Cohen's d。效应量回答的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这件事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比如去年,我们发现的几个最大效应中,第一个是经理。你的经理是谁、他的管理是否有效,会极大影响你是否享受工作、是否对未来乐观,以及是否陷入职业倦怠,后面我们还会具体讨论。第二个大效应是“创始人幸福效应”。那些目前正在经营创业公司的创始人通常非常快乐,可能是因为与普通员工相比,他们拥有更多主动权和自主性。
但这次我们发现,AI对职业身份认同以及工作中几乎所有其他变量的影响,大约是上述效应的3倍。也就是说,这项技术以及我们所处的时代,对人们工作感受产生了极端而异常巨大的影响,超过了我们此前看到的任何其他因素。
主持人:我们先看看这组数据,观察这种分类与职业乐观度、职业倦怠等指标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稍后我们还会回到最核心的问题:这条分界线到底是什么,问哪一个问题就能判断一个人站在哪一边。

Noam:图中首先呈现的是人们对AI带来的职业身份变化所持的态度,然后按照不同身份感受,分别比较职业乐观度、职业倦怠、裁员担忧,以及一个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稍后还会继续讨论的问题:你是否会建议刚进入这个行业的人选择与你相同的岗位?
从“能力被增强”的人一路看到“价值被削弱”的人,会发现职业乐观度显著下降,职业倦怠报告显著上升,对裁员的担忧也明显增加。不过,可能最重要的结论是,考虑到AI正在带来的变化,人们并不建议初级从业者或职业生涯早期的人现在进入科技行业。所有指标都呈现出非常线性、清晰而有规律的变化,再次说明AI对这些变量产生了多么深刻的影响。
3现在很多人都非常不快乐
主持人:我特别喜欢的一点,把所有数据归纳成了当下科技从业者的4种典型画像,我觉得每个听众都会在其中认出自己。我们逐一讲讲吧。

Noam:我们之所以得到这四种画像,是因为问卷后半部分要求受访者描述自己的感受,并选择具体情绪,而且可以不限数量地多选。顺便说一个有意思的数据:平均每个人选择了5种不同情绪,还有少数人选了13种,说明他们的感受确实非常复杂。
第一种是“充满能量的科技从业者”,占总体的41%。他们会说:“做产品重新变得有趣了,我正在探索各种可能,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科技游乐园,所有东西都向我开放,我可以试验新的方法。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构建者,拥有过去从未拥有过的能力。”这群人对技术和自己的职业生涯都充满能量。
第二种是“矛盾的中间派”,也可以叫“摇摆不定的人群”,占35%。一方面,无论他们是构建者、产品经理(PM)、设计师还是工程师,都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有趣、最兴奋的阶段;另一方面,他们也感受到了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他们不知道这一切将走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构建的东西,会不会最终终结自己熟悉的职业。
第三种是“迷失方向的人”。他们觉得自己的岗位一直在变化。我们看到一位受访者这样形容:“我们就像工业革命前夜的农民,完全看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比喻非常有意思。这群人对职业正在发生什么、未来会走向哪里感到强烈迷茫。
最后一类占12%,我们称之为“心怀怨气的人”。他们感到被施压、已经抽离,也不再享受现在的工作。他们会说:“公司逼我使用AI,否则就可能失去工作;可即使我用了AI,仍然看到有人被裁掉。我讨厌这一切。我不想被迫使用这种技术,我只想按自己的方式工作,甚至希望可以忽略它。”但显然,现在没有人真的能够忽略AI。
主持人:很明显,现在有不少人非常不快乐,心怀怨气或者完全迷失方向。我猜这群人可能很难想象,另一边竟然有那么多人感到能量爆棚;反过来,那些非常兴奋的人也未必能理解另一群人的处境。
这项结果提醒我们,很多人的感受与你截然不同:有人正享受职业生涯中最好的时期,也有人正经历非常糟糕的阶段。我们应该记住这一点,对另一半人保持同理心,尤其是那些状态不佳的人,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被AI激发了能量。
Noam:我非常同意。面对技术如此迅猛的变化,我们把太多注意力都放在掌握技术上,拼命研究应该如何应对新版本、新模型、新能力、循环工程,以及下周又会出现的下一个概念,却没有投入足够时间经营工作关系、真正看见身边的同事,帮助同伴学会与这项技术共处、借助它成长并取得成功,也没有认真思考如何与那些对AI感受和我们不同的人协作。尤其是那些充满能量的人,我希望大家能把一部分精力投入身边的人,而不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AI的下一项新进展上。
主持人:我们来看下一个结论,谈谈职业倦怠和乐观度。去年职业倦怠高到令人担忧,所以我们又发布了后续研究,并提出ARMOR框架,帮助大家应对和缓解职业倦怠。这一次你原本期待看到什么?
Noam:我也不完全确定自己当时预期什么,但我至少希望乐观度能保持稳定,职业倦怠不会继续上升。毕竟,随着能力增强、模型变得更好,理论上我们或许不必像以前那样努力,也不需要在每件事上投入那么多精力,不至于把自己耗尽。但结果并非如此。

把中度以上定义为显著职业倦怠后,这一比例从2025年的44.7%上升到2026年的54.7%。职业倦怠正在快速攀升,目前超过一半的受访者已经处于明显倦怠状态。与此同时,人们对岗位和职业未来的乐观度,则从2025年的54.8%下降到了2026年的48.7%。
主持人:这对科技行业来说确实是坏消息。我除了说“太糟糕了”之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不喜欢这个结果,但又完全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仅仅1年,职业倦怠就上升了超过10个百分点,幅度实在太大了,令人担忧。
Noam:你之前邀请过几位嘉宾都谈到过与此相关的现象。我很喜欢你和Ramp的Jeff那次对话。他说,自己最严重的一次职业倦怠,反而发生在工作推进速度最低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你把大量精力投入某件事,却看不到任何进展时,感觉会非常糟糕,并最终导致倦怠。这与一些“停滞会带来倦怠”的理论相吻合。
但我认为现在发生的恰恰相反。数据表明,我们的交付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从每天提交几个PR变成每天提交30个,或者以各种形式完成更多工作。这可能很有趣,但我们的职业倦怠却比以前更严重,而且显然没有减少工作。我们只是接下了更多任务:更多原型、更多产品需求文档(PRD)、更多代码拉取请求、更多营销活动、更多Agent、更多广告。
主持人:最终结果就是更严重的职业倦怠,这也是我们稍后会谈到的结论之一。不过报告里仍然有一线希望:人们对工作的享受程度依然很高。也就是说,大家虽然更加倦怠,但享受工作的比例与去年基本持平,很多人仍然真的喜欢自己的工作。
Noam:最能解释这种“仍然享受工作”的原因主要有两点。
第一,人们现在能够释放过去无法展现的某些身份和热情。比如你的正式岗位是产品经理,但内心一直住着一个设计师;或者你是市场营销人员,心里却一直有一个想要出来做事的工程师。如今,各种工具让你能够把这些人格侧面和职业愿望真正发挥出来,而人们非常享受这一点。我们正在离开传统的岗位轨道,一部分职位也在转化为其他形态。
第二,人们终于可以把过去想做、但不久前还认为不可能实现的东西真正做出来,无论是在本职工作里,还是在业余项目中。对许多科技从业者来说,这依然是一个令人兴奋、享受的时代,因为我们可以完成过去从未想过自己能做到的事:有些超出了原本的岗位边界,有些曾经在技术上不可行,还有些则受限于其他条件。
主持人:这也与报告最后提出的一些行动建议有关。不过在进入建议之前,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结论涉及裁员,以及对裁员的恐惧如何影响职业倦怠。你们询问了受访者对被裁员有多担忧,结果是什么?
Noam:72%的受访者在不同程度上担心自己会被裁员,其中41.2%至少达到了中度担忧。很明显,人们觉得自己在使用AI时,可能也在自毁根基。大家看到公司全面押注智能体和这些新技术,也感觉自己终有一天可能会被挤出去,因此担忧水平非常高。

你会逐渐发现,当前科技社区充满了矛盾情绪:我一方面精力充沛、享受工作,另一方面却并不真正看好未来;我因为工作感到疲惫,同时又担心,所有这些快乐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因为公司可能最终认定不再需要我。
主持人:我想很多人都觉得这些情绪说中了自己。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得到两个重要结论:一是科技从业者正在明显分化,并且可以进一步归纳为几种典型画像;二是从整体上看,职业倦怠大幅上升,乐观度持续下降。
你如何同时理解这两件事?一边是很多人比过去更快乐,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兴奋的时期;另一边则有很多人过得非常糟糕,而整体指标又显示乐观度下滑、倦怠加剧。
Noam:我认为这项技术带有某种成瘾性。就我自己而言,使用这些技术时,我也体验到了职业生涯中前所未有的乐趣,每天花太多时间反复尝试和构建东西。即使是那些没有被AI强烈激发的人,很多人仍然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极其迷人的科技游乐场。我们很难真正离开它,去接触自然、读书,或者做任何自己在闲暇时间喜欢的事情。我们享受这项技术,是因为它打开了过去从未出现过的道路。
但另一方面,它也非常消耗人。你需要不断学习新技术,不断尝试把它应用到不同场景,还要持续承担超出传统岗位边界的工作。因为严格来说,传统岗位已经不存在了。无论公司是否正式这样定义,我们现在几乎都成了“builder”。这自然会带来相互冲突的情绪:我们对AI的可能性感到兴奋,使用它也非常有趣;但与此同时,我们又意识到这项技术之所以令人兴奋,正是因为它足够强大,而它既然如此强大,也可能有一天会来取代我们、夺走我们的工作。
你小时候看过《终结者》系列吗?我最近一直想到那些电影。我总忍不住想,机器人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
4“别做我现在做的工作”
主持人:所以,这项惊人的技术未来某一天可能真的会反过来对付我们。Skynet现在就在被构建,Skynet正在到来。围绕这一点,后面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不过在进入它之前,我们先谈下一个发现:人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职业,以及是否愿意向别人推荐这份工作。
Noam:这一项结果让我非常震惊。
至少在研究行业里,大家都知道我是净推荐值(NPS)的坚定反对者,我甚至专门建了一个网站叫“NPS is the Worst”。我讨厌NPS到了什么程度?我连“NPS is the Best”这个域名也买了,然后把它自动跳转到“NPS is the Worst”。我反对NPS的决心就是这么强。
不过这一次,我们都真的很好奇:那些已经在行业里工作了几年、职位可能达到高级甚至更高层级的人,会对现在刚进入行业的人说什么?对于正在考虑进入科技行业的人,他们是否愿意向朋友或家人推荐自己的岗位,乃至整个科技行业?
答案令人震惊,真的非常震惊。在展示数据前,我先简单解释一下NPS,因为它并不容易理解。NPS通常会问:你有多大可能向朋友或家人推荐某个产品?在这里,我们把“产品”换成了“你的岗位”。评分从0到10,10代表你一定会推荐自己的岗位,0代表你绝对不会推荐。最终计算出的整体NPS则介于-100到+100之间,-100极其糟糕,+100非常出色,0代表中立。用NPS的术语说,0意味着整个样本既不是“推荐者”,也不是“贬损者”:大家既没有积极到愿意向别人推广自己的岗位,也没有负面到明确反对它。
现在这张图显示,科技行业里没有任何一个群体真正成为自己岗位的“推荐者”。即使是目前科技行业中最快乐、最轻松愉快的创始人,也不会积极推荐别人去做创始人。销售、市场拓展、产品经理、运营、工程师同样如此,而最极端的是设计师和研究员。我的同行们是最不愿意建议新人进入自己岗位的人。

这就像在说:“我现在还在这个泳池里,水温也还算可以,但你最好别下水,这片科技行业的水不适合你。”
主持人:天哪,这是整项研究里非常有意思的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别做我现在做的工作。”我们稍后会谈到,创始人是科技行业里最快乐的人,但这毕竟也是一份压力巨大、极其艰难的工作。我原本以为很多创始人会说:“这是最疯狂、最艰苦的职业,你千万别来,太难受了。”有意思的是,他们虽然是最不痛苦的一群人,却仍然不太愿意推荐别人成为这样的角色。
Noam:是的。当前有一种很强的叙事,认为现在是成为创始人的最佳时代,因为构建产品时对其他人的依赖大幅降低,大家都在讨论个人创业者或合伙创业者,也不断有人宣称这是属于创始人的时代。但真正处于这个角色中的人,却并不热衷于把它推荐给别人。
还有另一个现象:职级越低,越不愿意推荐自己的岗位。高管、副总裁(VP),甚至总监,通常比独立贡献者更有可能推荐自己的工作。对于这种差异,我看到过多种解释。比如,位于组织金字塔上层的副总裁从AI中获益更多,因为大量信息和知识流可以先由AI处理,显著减轻他们的工作负担。
与此同时,独立贡献者却在公司内部争相构建各种微型SaaS产品,没有人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重复建设非常严重。如今做出一个产品更容易了,但维护它反而更困难。很多独立贡献者因此产生了一种“空挡踩满油门”的感觉:你把油门踩到底,车却挂在空挡,根本没有向前移动。他们会觉得:“我一直在做这些东西,却没有产生自己想要的影响;别人也都在做,局面混乱不堪,继续下去已经不值得。”
主持人:这还对应着一个流行说法,“不要成为永久底层阶级的一员”。报告里有好几条线索都指向这种情绪。放到这里,就像一个产品经理在说:“我已经在这个岗位上了,但你现在再进来可能太晚了,别做这个,门正在关上。”
Noam:而且这种变化不只发生在产品经理身上,而是发生在所有岗位。每个人都在想,也许自己应该去做点别的。我同意你的判断,也觉得这很遗憾。过去,人们常被鼓励去学计算机科学、学编程,但如今作为一名家长,我甚至不知道该建议孩子们将来做什么。
我不确定再过几年,还有哪些岗位会真正存在。这是一个极其混乱的时代,科技行业员工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不知道未来在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自然也无法笃定地告诉别人:“5年后这个职业一定很好,你应该进来。”现在没人知道答案。
主持人:是的,稍微拉远一点看,我们正在经历的变化实在太疯狂了。这绝不是一两年前会出现的调查结果。整个环境变得非常不稳定、非常不确定,对科技行业的人来说,这是相当陌生的新体验。
Noam:我很喜欢借用生活中其他领域的比喻来解释这些现象。你之前应该采访过Cognition联合创始人兼CEO Scott Wu,也就是Devin背后的团队。我记得他在介绍产品时,用过一架“能力阶梯”的比喻:Devin最初相当于高中阶段的计算机专业学生,后来变成大学实习生,再变成初级工程师,而现在可能已经接近高级工程师甚至资深工程师。
我们所有人都在看着这项技术沿着阶梯一级一级向上爬,但同时也感觉,它正在把我们脚下的阶梯抽走。一个人爬得越高,通常对职业越有信心、稳定感也越强;而处在阶梯越低位置的人,就越能感到脚下的横档正在消失。
主持人:所以大家不愿意推荐别人也踏上这架阶梯,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阶梯本身正在消失。这张图还有很多值得讨论的地方,不过我先指出两个现象。第一,销售和产品经理在“别进入我的岗位”这件事上,相对没那么悲观,这很有意思。我没想到销售人员对岗位未来没有那么恐惧,产品经理也一样,这对我们这档节目庞大的产品经理听众来说可能算是个信号。相反,研究和设计从业者最强烈地表达了“不要做这一行”。你本人就是研究员,看到这个结果是什么感受?
Noam:很难受。研究行业这些年一直背负着很多担忧、创伤和焦虑:我们是否真正拥有决策桌上的一席之地?我们的工作是否有意义?研究“民主化”之后,其他人会不会逐渐接管我们的职责,最终取代我们?所以看到这样的结果,确实很刺痛。
但我认为,在未来的产品构建中,研究仍然必须发挥极其重要的作用。随着技术继续进步,我们应该对“要构建什么”更加审慎,而不是更随意。
我经常听到一种说法:既然构建成本已经这么低,那就直接做1000个原型,看看哪个能跑出来。你最近的节目里应该也有人表达过类似观点。但依我看,这种做法只会让我们更加倦怠,我个人并不推荐。研究和设计在提升产品可能性的“上限”方面,仍然承担着极为重要的职责。AI目前主要做的是降低实现门槛,却没有真正抬高上限。
至于产品经理为什么相对更愿意推荐自己的岗位,虽然他们整体仍谈不上积极推荐,我认为这并不难理解。产品经理比很多其他岗位更偏通才,而在我看来,AI时代正是通才的时代。真正让我意外的是销售和市场拓展。如果我们真的处在所谓的“SaaS末日”中,虽然我个人并不相信这个说法,那么销售和市场拓展人员按理不应该如此愿意推荐自己的职业。也许他们认为,至少在当前阶段,销售还无法由AI完成。
主持人:这里有太多可以继续聊的内容。不过必须强调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这并不意味着设计岗位要消失了,也不意味着研究岗位要消失了。它只说明,当前身处这些岗位的人,脑子里的叙事是“不要来做我这份工作”。这不等于这些职业真的已经走到尽头,因为它也可能只是受到行业持续炒作的影响,而我邀请的很多嘉宾,包括我自己,可能都在某种程度上放大了这种叙事。
Noam:没错。这只是人们当下的感受,并不意味着现实一定会100%按照他们担忧的方向发展。我们这个项目独特的地方就在于,它研究的是科技从业者“感觉如何”,而不是试图判断科技行业工作的客观现实。它关注的是情绪。我确实认为,目前没有其他研究像我们这样,系统捕捉到了这些感受。
主持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醒。还有一项数据必须讲清楚。刚才的问题是“你是否会建议别人进入自己的岗位”,但我们也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自己现在是否喜欢这个岗位?”结果却是,很多人觉得自己过得还可以。产品经理说自己挺开心,设计师和研究员也有不少人喜欢目前的工作。正如你所说,“水温尚可,但别下水”。再解释一下这种差异吧。
Noam:当我们问人们是否享受自己的工作时,大多数人的回答总体上是肯定的,他们在当前岗位里仍然能获得乐趣。我认为真正发生的变化,是人们比过去缺乏乐观情绪,调查中的乐观度已经下降。因此,一个人如何看待“此刻的岗位”,与他根据当前趋势推演1年、3年或5年后的结果,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现在的感受取决于他们已经取得的职业成就,以及自己处在阶梯的哪个位置;而他们对未来的推演,显然比当前体验更负面。总体而言,科技行业现在还过得去。我们在享受工作、尝试新事物,也正在经历工作方式的彻底范式转变,短期内这当然很有趣。但人们似乎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并不理想的方向发展。我当然希望我们都判断错了。
5“我变强了,但我也更累了”
主持人:聊到这里我才意识到,前面几乎一直没有进入真正乐观的部分,希望后面能有。下面谈第四项结论。我们来看生产力、工作质量,以及AI带来的正面价值。
Noam:这一项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去年我们调查AI对生产力和工作质量的影响时,受访者对这项技术相当乐观,认为AI不仅让自己效率更高,也让自己真正变得更优秀。今年则出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新发现,我们先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因为AI,你现在的工作能力提高了多少?”

表面上的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97.2%的受访者认为AI让自己更擅长本职工作,接近50%的人甚至表示,AI让自己的能力得到“很大”或“极大”提升。无论大家如何理解“变得更好”,从总体结果看,人们都认为AI产生了明显影响。
但继续追问“变得更好”究竟意味着什么,就会发现答案与我们原先想象的完全不同。
我最初听到大家说自己“做得更好”时,以为这是字面意义上的提升,即工作质量变高,AI帮助他们产出更优质的成果。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我们听到的主要是两件令人担忧的事。
第一,人们可以更快地做更多事情,却没有做得更好。AI降低了完成工作的最低门槛,让人们能够产出远超以往数量的内容,无论是PR、产品需求文档、研究项目还是原型,但产出质量并没有相应提高。
第二个问题可能更加严重,那就是使用AI对思考能力和判断力造成的深层代价。受访者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们:“我的大脑正在退化,我做出来的工作感觉反而更差。”这与我最近听到的“认知腐化”现象有关。它指的是,人们看到AI模型给出的第一版结果后,直接接受,不再运用自己的判断,也不再真正思考。久而久之,你的思维、对工作的参与度以及自主行动能力都会逐渐萎缩。
主持人: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其中也有一些积极之处。数据表明,82%的人认为AI至少在中等程度上提高了自己的工作能力,接近50%的人认为提升很大或极大。这可能与开头谈到的分化相呼应:越觉得AI让自己变得更优秀的人,往往也越有活力。
无论这种“变得更好”在客观上是否完全成立,至少有几个值得肯定的地方。第一,人们真实地感受到AI让自己进步了,这种主观体验本身是存在的。第二,大家也具备一定的自我觉察,知道工作质量存在问题,也意识到自己的编程能力、撰写战略文档的能力可能正在萎缩,而不是盲目地认为自己现在无所不能、所有产出都比过去质量更高。但我想强调的是,只有自我觉察还不够,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Noam:这个现象可以有几种解释。其中一种可能是,人们与AI的蜜月期已经结束。过去我们觉得它近乎完美,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棒的发明之一,但现在意识到它还远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没错,今天的模型是它们今后最差的状态,只会继续进步;但在我们可以真正说“我的工作质量已经大幅提升,我也不再需要深度参与”之前,模型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也曾邀请Simon Willison来节目中讨论技能萎缩(skill atrophy)。人们担心自己没有真正学到东西,因此需要有意识地抵抗这种趋势,不让自己陷入认知腐化。现在的数据说明,我们在这场抵抗中似乎正在稍微败下阵来。我们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对抗这种认知退化,确保当标准不断提高、技术持续演进时,我们仍然用刻意练习、主动思考和审慎判断去回应它。但人类往往很不擅长坚持做这种事。
主持人:确实。只要面前有一个“一键完成”的按钮,我就会忍不住按下去;就像我明知道不该吃,还是会伸手拿起那包Doritos。对大多数人来说,挑战就在这里:既然有一条轻松的路,就很难抗拒。它也再次对应了刚才那架能力阶梯。刚进入行业的人若想真正学会一项技能,就必须强迫自己走更难的路,亲手完成学习过程。
我尤其好奇这会如何影响市场里的初级从业者:他们究竟怎样学会真正编程,怎样练习写作,怎样不用Claude而是亲手从零写出一份产品需求文档?
Noam:这里可以讨论的内容太多了。我越来越觉得,人们有时其实很怀念“觉得自己聪明”的感觉。曾经我也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但当你面对这些模型,尤其是最近再次发布的Fable 5时,就不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过去那种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也会逐渐消失。
另一个关键点是:每当你亲自而不是让AI解决一个问题、跨过一道障碍,你都会抬高自己的自我效能、自信和自我信念的基线;而每当你把这件事外包给最喜欢的AI模型,这条基线都会下降,你的思考能力和判断力也在随之退化。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6裁员不可怕,怕的是同样的工资干更多的活儿
主持人:报告里有一句总结我特别喜欢:“生产力提升是真实的,但工作成果的质量,以及产出这些成果的人本身的敏锐度,都正在受到损害。”下面进入第五项结论,这也是一个让我觉得极其有意思的发现。

Noam:当前科技社区最主流的叙事,是害怕被取代。正如前面说的,很多科技从业者确实担心自己会被替代、会遭遇裁员。因此,如果问卷给出“我担心因为AI失去工作”这一选项,按理说它应该排在很靠前的位置。但是,当我们问大家“你现在最担忧什么”“科技行业里什么最令你害怕”时,“因为AI失去工作”实际上只排在倒数第二位,真正升到榜首的是“拿同样的工资,却被要求完成更多工作”。人们仿佛一直被挤压,然后又被进一步挤压,必须用更短时间做更多事情,收入却没有变化。因此,对过度工作的恐惧远远压倒了其他担忧。
排在第二位的是“工作节奏正在变得不可持续”。这里的节奏既包括日常工作的速度和公司对交付速度的期待,如你每天究竟要产出多少东西,也包括技术本身变化的速度。你必须投入大量时间学习新模型、新框架和新的技术使用方式,而这些学习又会占用原本应该专注完成核心工作的时间。它形成了一个恶性向下循环,让你很难感觉自己真正完成了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只剩下过度工作和极度疲惫。
主持人:我相信每个人都完全理解你描述的状态,它显然也与前面提到的职业倦怠直接相关。Noam,你真的非常会写,我很喜欢看你如何概括研究发现:“AI释放出来的全部速度,立刻又被重新填进了更高的期待里。每一次效率提升都会变成新的基线,而那些被要求达到这条基线的人,已经快没有喘息空间了。”所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讲到这一期比较乐观的部分?
Noam:也许现在能找到一点乐观内容。前面提到过,整个行业目前处于高度矛盾的状态。我们试图捕捉人们工作中的所有情绪,很高兴的是,排在前两位的都是正面情绪:好奇和兴奋。这确实是个乐观信号。大家对技术、能力以及自己能够实现的成果感到兴奋,也好奇未来还会带来什么,以及随着模型和系统持续演进,自己还能完成哪些事情。
不过,继续往下看,就会发现正面、负面和中性情绪以一种非常有意思的方式混杂在一起。人们也感到不堪重负、内心冲突,同时又因为可以把一些工作交给AI而如释重负;他们疲惫、倦怠、不断加码工作,感到不安和焦虑,却又依然怀有希望。这里存在极其丰富的情绪,很难用一个简单结论概括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特别想提到了Nikhil Singhal在你节目里说过的一个词,他把这种状态称为“微笑着疲惫”,我非常喜欢这个说法,因为它准确捕捉到了当下的矛盾。
过去的职业倦怠往往是纯粹阴郁的,主要来自工作抽离和精疲力竭,伴随的几乎全是负面情绪。现在的“微笑着疲惫”却像是一种重生:一方面,我重新开始交付、重新开始构建,借助AI创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从来没有哪个时代像现在这样令人兴奋;另一方面,它根本没有关闭按钮。工作节奏极其残酷,规则每天都在被重写,变化毫不留情。于是我们只能在疲惫中继续微笑。我认为,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更能概括当下的矛盾感。
主持人:这也回到你之前强调的核心结论,有一半人虽然工作非常努力,有时可能也精疲力竭,但他们真的完全投入其中,对事情的走向感觉很好,也充满能量。所以即使我们讨论了这么多负面因素,也必须始终记住,确实有一大群人非常喜欢这个时代,而且状态很好。
Noam:没错。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大家意识到,我们太习惯用非黑即白的方式看问题,总觉得一个人要么是极度兴奋、不断炒作AI的人,要么就是“末日论者”、反对者或仇视者。但正如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一样,在Elena Verna(Lovable增长总监)讨论的那层表演和外壳之下,现实没有这么简单。我们每个人体内都同时存在一个兴奋的“AI拥趸”和一个担忧未来的“末日论者”,差别只在于两者所占比例不同,没有人完全属于某一边。
真正存在的是大量矛盾情绪。我希望大家知道,同时感到兴奋、好奇和不堪重负是正常的;一边如释重负、一边疲惫也没有问题;即使总体上仍看好技术,你也可以对它心怀怨气。这些情绪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不要让“你必须二选一”的叙事控制自己,让你误以为自己的感受出了问题。在我们所处的时代,这些情绪都完全可以理解。

7设计师和研究员最悲观
主持人:围绕刚才发现的分化,我们进一步比较了哪些职能的人状态最好,哪些状态最差。前面其实已经看到了一些线索,结果显示,有几个职能整体上确实过得最艰难、幸福感最低。
Noam:没错,而且去年我们也看到了类似结果。当前最负面的群体是设计师和研究员。
这里所谓“最负面”具体包含几个方面。首先,在AI引发的职业身份变化上,设计师和研究员最容易感到岗位失稳或自身价值被削弱;其次,在疲惫、不堪重负、焦虑等情绪上,他们同样处在最严重的位置;再次,对因为AI失去工作的担忧,也几乎达到了所有岗位中的最高水平;最后,在“是否愿意向朋友或同事推荐自己的职业”这项类似NPS的指标上,研究员和设计师最不愿意建议别人现在进入自己的岗位。

仍然要强调,这不一定说明这些职能真的陷入了巨大危机,只是说明这些岗位上的人目前有这样的感受。我本人属于研究和设计社区,所以很难完全客观。但我确实真诚地想告诉这个群体:从来没有哪个时刻比现在更需要我们的角色在产品中发挥作用。
Lenny,你过去采访过很多人,谈到品味、工艺和质量的重要性。我会想到Linear首席执行官Karri Saarinen,他非常精彩地解释过产品质量以及应该如何构建产品;我也想到了Katie Dill,以及最近负责Anthropic旗下Claude设计工作的Jenny Wen,还有很多不断强调品味、判断和设计价值的人。我真心希望设计师和研究员对这个行业的感受能够反弹,因为科技行业需要他们,也需要我们。我希望明年的调查能看到变化,也想借此呼吁所有设计师和研究员重新走进核心位置,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在这个时刻,我们的价值极其重要。
主持人:我最近也做过几次关于设计的对话,核心问题正是:为什么在今天,设计还没有成为企业巨大的增值项和差异化因素?AI明明非常不擅长设计。我们刚邀请Codex应用负责人来节目中,讨论为什么AI的设计能力仍然不足。很多产品一眼就能看出是AI设计的。面对如此大量的“AI slop”,按理说现在正应该是设计成为企业核心价值和差异化能力的时刻。我对此仍然乐观:当人们厌倦了千篇一律的东西后,就会开始说,“我受够了这些通用模板,我想真正做出一个优秀的产品。”
Noam:而且我记得你们在那次对话中还提到,AI设计中的一部分问题或许可以解决,但另一些问题可能近乎不可解,至少要困难得多。直到现在,这项技术仍不太具备创造惊艳、新颖且真正有创意体验的能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需要继续观察。
主持人:我也真心希望,明年设计和研究社区能够扭转现在的情绪,重新改变对这个行业的看法。我已经等不及想看明年的结果了。不过在“担心因为AI失去工作”这一项里,其实还有一个岗位比设计和研究更焦虑,那就是数据分析。图表中的颜色很接近,可能不太容易看出来,但数据分析师实际上是最担心失业的人。考虑到各种模型在数据分析方面不断展现出惊人能力,这也很合理。
Noam:我在研究领域同样看到了这种变化。与此同时,编程能力也正在取得惊人进展,所以我原本以为工程师会在其中一些指标上排得更高,结果却没有。
主持人:既然如此,我们来谈谈谁是科技行业里最快乐的人。哪些人现在状态最好?
Noam:这项结论从去年到今年没有变化:科技行业最快乐的人仍然是创始人,以及在小公司工作的人。当然,正如你之前所说,虽然我本人没有做过创始人,但这无疑是一份极其艰难、几乎占据生活全部空间的工作。
这里也存在一定的选择偏差:调查中的创始人,是那些目前仍在积极经营、公司也还在运转的人,并不包括已经关闭创业公司或以其他方式退出的人,这一点必须说明清楚。

即便如此,把创始人和不同公司规模的人放在一起比较,无论观察乐观度、职业倦怠、裁员担忧,还是是否愿意推荐自己的岗位,趋势都非常明确。创始人在几乎所有指标上都处于领先位置:71%的人对未来保持乐观,他们最享受自己的工作,职业倦怠最低,对裁员的担忧最低,对AI也最兴奋。与其他效应相比,这属于中等效应,但统计意义和现实意义都很明显。不过,拥有所有权和自主行动能力并不能彻底消除压力。仍有47%的创始人至少处于中度职业倦怠状态。
主持人:而且正如前面所说,即使创始人现在最快乐,也不太愿意向别人推荐成为创始人,这很有意思。现在确实流行一种“从来没有比今天更适合构建产品”的叙事,有人看到这些数据后可能会想:“我必须去创业,那里才是最好的位置。”但这也可能只是当前这个阶段,大家对创业最兴奋。随着所谓的泡沫,我也不确定它是不是泡沫,或者说随着环境开始变得更困难,这种情绪也可能转向。
到目前为止,连续2年调查都显示创始人最快乐,但市场一旦变化,结果是否还会保持,仍然值得观察。所以这并不是说“只要成为创始人就一定会快乐”,但连续2年里最清晰的结论之一,确实是创始人在几乎所有维度上都最幸福。
Noam:公司规模也呈现出同样稳定的趋势。公司越大,员工的乐观度越低,职业倦怠越严重,对裁员越担忧,也越不愿意推荐自己的岗位。单看职业倦怠,从只有1至10人的小型创业公司,到拥有5000人甚至1万人的大型企业,倦怠比例会明显一路攀升。

主持人:这种线性关系太惊人了。中间没有任何凸起,也没有所谓“甜蜜点”,然后再回落。图表最后两个规模区间之间的差异虽然处于统计误差范围内,但整体趋势就是不断上升。回到上一张图也是一样,几乎所有指标都沿着一条直线恶化。
Noam:没错,公司规模越大,情况就越差。不过还要强调,即使是最低的职业倦怠水平,绝对值依然相当高。只能说,在创业公司工作的人相对没那么倦怠,状态相对健康一些,但无论职业倦怠还是担忧程度,整体都已经到了令人忧虑的水平。
我甚至开始担忧科技行业里“担忧本身的程度”。现在的行业氛围并不好。我们10年前在Airbnb认识,我确实感觉那时科技行业的气氛与今天非常不同,所以这些数字令我不安。但从相对角度看,或许人们可以考虑转换方向,自己做点事情,或者加入规模更小的公司。
8决定员工幸福感的不是AI,而是直属领导
主持人:这也会成为我们最后建议中的一项。我还很想把同样的调查扩展到非科技行业。科技从业者现在如此恐惧和焦虑,那么蓝领劳动者或其他职能的人会是什么状态?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拥有覆盖这些人群的受众,但比较结果一定非常有意思。我猜给我修空调的技术人员现在对职业前景感觉相当不错。佛罗里达天气炎热,所有人都需要空调,这种需求短期内不会消失。
这项调查开展后,我最喜欢的一点,是我们开始找出一些连续多年都成立的规律。下一个关于经理的结论,就是很好的例子。
Noam:是的。大家可能已经知道,经理极其重要。你的经理是谁,对你的影响可能超过岗位的大多数其他特征。去年我们非常明确地发现了经理效能(manager effectiveness)的影响,今年再次得到了相同结论。

我们会问受访者:“你的经理有多高效?你会如何评价他?”结果非常清楚:经理越有效,员工的职业倦怠越低,也越享受自己的工作,而且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效应。比如,如果你拥有一位极其有效的经理,你报告的工作享受度会高出约65%,职业倦怠也会大幅降低。
问题出在供给端。只有约25%的受访者认为自己的经理高度有效,36%的人则认为经理缺乏效能,而且这个比例与去年相比变化很小。也就是说,经理的整体评价并不好;但一旦经理真正有效,遗憾的是这种情况还不够常见,他对员工的工作享受度、职业倦怠以及其他方面都会产生惊人影响。
主持人:这太惊人了。我觉得这项发现真的为行业提供了新的认识,我以前从未看到过如此清楚的数据,证明经理的影响竟然这么大。我们经常听到一句经验之谈:“人们离开的不是工作,而是经理。”但现在这份数据直观显示了经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个人的状态。显然,由此可以得到一条建议:如果你过得很糟糕,那就去找一个更好的经理。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Noam:在进入下一项结论前,还有两点值得强调。首先,我们正在进入“大扁平化”和“创始人模式”的时代。管理者拥有的直接下属比以往更多,组织也在尽量保持扁平、减少层级。我对此有些担忧。扁平化和减少官僚层级当然有充分理由,但既然经理对个人幸福感如此重要,这种组织趋势最终会走向哪里,值得密切观察。
其次,我们前面谈到AI正在挤压员工,导致过度工作。真正最直接管理这种挤压的人是谁?就是你的经理。经理会保护你,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你是否会被过度压榨。因此,在今天,经理的重要性比过去更高。我担心,我们看到的一些负面现象,恰恰与科技公司如何对待经理、如何设计组织有关。
主持人: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角度。无论现在还是明年,我们都应该单独看看经理群体的这些指标:他们的职业倦怠是否更严重,幸福感和乐观度是否更低。文章中还有两点我想特别指出:第一,如果公司希望提高员工留任率,最大的可控杠杆就是改善经理质量,把员工匹配给更好的经理。虽然做起来不容易,但这确实是企业可以主动改变、而且影响最大的因素;第二,你还提到,评分最差的经理主要集中在数据与分析,以及设计等职能。
Noam:是的,但其中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解释。一种可能性是,经理归根结底也是普通人。设计经理、数据与分析经理本身就处在设计和分析岗位中,而前面的数据已经显示,这些职能的人正在承受更严重的痛苦。
一个人在科技行业里的整体感受,很难与他的经理职责完全分开;当你积累了负面情绪,也很难避免把其中一部分传递给团队和同事。所以,我非常同情设计经理、研究经理、数据与分析经理,以及其他目前正处于艰难状态、缺乏能量的科技行业管理者。
遗憾的是,他们的一部分负面状态也会传导给直接下属。我曾在一些公司获得参加经理培训的机会,对此非常感激,但这种培训在很多组织里仍然太少。如果正在收听节目的是一位企业领导者,或者公司高管团队成员,请投入更多资源培养经理。如果你正在找工作,也请认真考虑未来的直属经理会是谁,因为可能没有任何因素比这个人更能影响你的幸福感。
主持人:而且现在公司本身也很难。最优秀的人不断被挖走,外面有人开出极具吸引力的报价。想象一下:公司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优秀经理,又投入资源把他培养得非常出色,最后却被那些几乎拥有无限资金的AI实验室挖走,确实令人崩溃。这也正好引出最后一项结论,它几乎可以概括科技从业者当下的整体感受。
Noam:没错,现在是科技行业有史以来最疯狂的时期。我们让受访者用自己的话描述当前行业状态,收到了数千条开放式回答,然后把这些描述聚类成了一张词云图。我知道有些研究员反对使用词云,但我仍然很喜欢,而且不会为此道歉。

主持人:不,这张图真的太准确了。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这正是现在的真实感受。
Noam:我们看到了变化、混乱和速度,也看到了兴奋、流动、炒作、缺乏稳定性,以及潜在的泡沫,但同时又存在疯狂的机会。一切都在演进,一切都不稳定,所有进步都伴随着代价。它变得更好,也变得更坏;规模巨大,又令人困惑。所有这些词挤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混乱的行业。
我们还收到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虽然我完全不懂棒球,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是板球的说法,但受访者写道:“我们正处在一场巨大转变的第二局。没有人知道它会怎样结束,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一次次站上打击区。”
还有一位高级产品经理写道:“科技行业已经陷入躁狂。一半人脱离现实,拼命追赶风口,把自己完全投入过度炒作;另一半人则被前一半人折磨得精疲力竭。”这也非常有意思。
从整体看,行业再次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分化。我们对这些回答进行情绪分析后发现,37%的词语是正面的,37%是负面的,剩余约26%是中性的,几乎完全均分。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件事,但一半人觉得它令人振奋,另一半人则觉得它极其可怕。看到这组数据时,我确实有些震惊,没想到大家会分得如此均衡。
主持人:你前面引用过一句话:“现在已经是未来最正常的时刻。”我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会应验,毕竟预言这种事往往交给愚人,我不想装成先知。但我确实怀疑,未来很难比今天更正常、更稳定。只能继续观察了。稍微拉远一点看,我们现在就是在亲历历史。变化规模前所未有,人们总会拿工业革命作比喻,这可能是准确的,也可能今天的变化更加疯狂。
但无论如何,生活在这个时期确实非常特别。Elon曾经用一种很有意思的方式描述它:如果我们恰好活在这样一个时刻,即人类将在太空建设数据中心、AI也将达到人脑水平,那我们大概率真的生活在一个模拟世界里。一个人正好出生在这个历史节点的概率能有多高?也许某种更高层级的智能,正在模拟历史上最有意思的时代。
Noam: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我非常尊重Elon。像他这样的人,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宇宙、宇宙之外的事物,以及支配宇宙的规律上。至少从学术训练来说,我是一名心理学家,因为我的关注点一直是人。
如果要用一个结论为整项研究收尾,我会说:拥有最先进的AI、能够使用世界上最好的模型,并不能决定一个组织最终是否成功。我们必须记住,所有这一切的底层始终是人。我们每个人都正在经历一生中规模最大的一轮转变。感到兴奋、疲惫、充满希望和害怕的,都是具体的人,而且这些情绪常常同时出现。
我们所有人都在参与塑造和构建未来,同时希望几年之后,那个未来里仍然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我始终把这一点放在心上:推动创新的是人,构建这些技术的也是一群极其出色的人,而我的关注点永远会放在人身上。如果你正在观看这期节目,我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出去接触一下自然,抽时间认真思考自己真正希望从职业生涯中得到什么,也记住拥有所有这些情绪并没有问题。在这个疯狂时期,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走下去就好。
9给普通员工和公司的建议
主持人:在此基础上,你也花了很多时间思考,大家究竟能用这些数据做什么。只报告“人们现在有这些感受”是一回事,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报告最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讨论我们应该从这里走向哪里。我们来花些时间展开讲讲。
Noam:这些结果告诉我们,应该采取哪些行动,才能让自己进入一个更快乐的状态。
先从普通员工说起,尤其是在公司担任独立贡献者的人。我们发现,那些感到能力被增强、充满能量的受访者,通常会深入使用AI完成几项明确任务,专注于具体的待办工作,而不是试图成为一个无所不做的通才。
真正容易陷入严重职业倦怠的,往往是那些过度追求通才化、试图同时承担一切的人。因此,我想提醒大家,不要被“现在必须成为通才、所有事情都要做、原岗位核心能力可以完全忽略”的叙事带偏。我认为这是个坏主意。从受访者的反馈看,这至少不会让你最终感觉良好。
大家还应该警惕这种“拿同样工资却被要求承担更多”的挤压。我们值得更好的对待。文章中附有一项职业倦怠测试,请先完成测试,看看自己位于倦怠量表的什么位置。然后根据结果反思当前状态,与经理沟通,重新界定工作范围,再次校准任务和期待,确保自己不会因为持续被挤压,而失去对岗位的积极感受,也无法在工作中取得成功。
主持人:为了让大家完全理解这部分的结构,我补充说明一下。你把建议分成了两组:一组面向员工,大约有5条;另一组面向公司,也有5条。员工建议中的第一条,是选择少数几个最希望AI发挥价值的任务,然后真正深入使用,而不是把AI铺到所有工作里,要求它为你做一切。挑出最令你兴奋、最适合的几个场景,集中钻研。第二条就是警惕自己被挤压。如果职责范围不断扩大,薪酬却没有变化,就应该主动和经理谈清楚。
Noam:完全正确。第三条仍然与经理有关。数据已经清楚表明,当我们讨论一个人如何感受工作时,经理几乎比任何其他因素都重要。所以请保护这段关系、投入经营这段关系,与经理建立良好的沟通渠道,也要学会更有效地向上管理。这项投入最终会极大改善你的工作体验。
第四,如果你愿意尝试加入更小的公司,或者自己创业,数据确实显示这里存在一些优势,因此值得考虑。
第五,如果你还处在职业生涯早期,感觉能力阶梯的横档正在一格格消失,向上攀爬越来越困难,那么请认真寻找导师。我非常相信导师制的价值,高质量的指导在今天依然极其有效。请主动寻找愿意投入资源培养你的团队、经理和资深从业者。在这个时代,这种支持尤其珍贵。这是给员工的建议。
对于团队负责人和公司领导者,第一条仍然是投资经理。这可能是你一生中最值得的一笔组织投入。我们的样本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认为经理高度有效,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这是科技行业的重大危险信号,也是一个严重问题。如果你希望降低职业倦怠、提高工作享受度、改善员工留任率,尤其是在AI实验室不断抛出天价工作机会的今天,就必须投资经理培养。
公司还需要主动管理这种挤压。员工已经明显感受到,AI正在以不可持续的方式抬高标准。组织必须找到合理的期待水平和生产力水平。不要让职业阶梯最底层的横档腐烂、消失,要确保初级员工仍然拥有成长和晋升的路径。事实上,这些职业早期员工很可能也是最具AI原生思维的一群人,他们天然习惯使用这些技术,在某些方面甚至比那些长期适应旧范式的人更加熟练。
从我个人的立场出发,也希望领导者更多关注设计、研究以及其他情绪明显更负面的岗位。请记住,AI正在托举一部分人,同时让另一部分人失稳。你必须认真关注这种差异,因为我们显然并没有以相同方式体验这项技术。
主持人:还有哪些内容是我们没有谈到、但你希望最后留给大家的?
Noam: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值得补充。我们开始看到一种“AI负罪感”,尤其常见于职业生涯早期的人。他们觉得借助AI完成工作有一点像作弊,而且这种负罪感会随着职级升高而下降。
具体来看,产品营销以及数据与分析从业者的负罪感最强,而这些岗位在前面的几项结果中也多次出现。这与我们熟知且已得到充分研究的“冒名顶替现象”有关:有能力的人仍然觉得自己不够优秀,认为成功并不真正属于自己,而是来自别人。只不过这一次,人们把成功归因给了AI技术,而不是其他人。
我想对所有产生这种负罪感的人说,AI是一项极其强大的技术,请使用它,也请学习如何真正用好它。我不认为AI会消失。今天已经是它今后最差的状态,它只会不断进步,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使用AI而内疚。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会持续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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