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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母女,最缺的不是爱,是边界

来源:虎嗅网 查看原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APP

大家好,这里是「简单心理」来信栏目。

这个栏目设立的初衷,是希望有一个场域,可以让不同地域、不同身份、不同职业、不同社会角色,但同样有情绪困扰的简心读者,和编辑们建立联系。

我们会不定期奉上这个栏目,我们也希望大家能够在这里「看见」彼此。

这一期,我们聊了聊「无法分离的母女关系」。

01

我一直在等一句

「对不起」

@R

您好,简单心理编辑部:

我是一名30出头的高中老师,可以称呼我为R,我的母亲今年五十多岁。

我出生在一个并不稳定的家庭,父亲很早去世,母亲供我读书、吃饭、长大,自认为尽到了一个母亲的全部责任。

但我始终觉得,她没有理解过我。

小时候,因为父亲的问题,我不愿向别人提起家庭情况。母亲却会说:「你就是虚荣、敏感,别人爸爸残疾都敢来开家长会,就你爱面子。」长大后每一次冲突几乎都会重复同样的模式,我努力告诉她,为什么痛苦和受伤。她却总是说:「你就是自私、虚荣、冷漠、不懂感恩。」有时候我哭、崩溃、拿头撞墙,她也无动于衷。

我们好像始终活在两个世界,谁也走不到对方那里。我努力表达的是:「妈妈,你伤害过我。」而她回应的是:「我已经尽到了母亲全部责任,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不容易?」

这些年,我一直努力成长,阅读心理学,反思自己,也终于拥有了小时候一直渴望的那种稳定、安全、互相尊重的关系。可我发现,我依然没有真正完成和母亲的分离,一直在等待一句「对不起」。

理性上,我已经知道,以她的人生经历、认知方式和心理承受能力,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真正回应我。可情感上,我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每一次期待落空,就会重新燃起愤怒。

我现在困惑的是:一个从小没有真正被母亲理解过的女儿,怎样才能完成对「理想母亲」的哀悼?当我们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句理解时,还能怎样继续完整而自由地生活下去?

TO R:

你好哇,R。

你的表达让我很有共鸣,「我们好像始终活在两个世界,谁也走不到对方那里」,这句话也是我和妈妈抗争的很多年里最强烈的感受,读来让人悲伤,又有些愤怒。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从我自己以及周围朋友的体验来看,和父母互相理解、得到自己想要的抱歉,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非常难的。

那怎么办呢?就这样算了吗?

我之前有幸采访著名的心理咨询师李沁云,恰好聊到这个话题,她给了我很大启发,我今天也想分享给你。

表达自己的愤怒、要一句「对不起」、让父母理解自己,这些都没问题。但李沁云谈到很多人会进入一个误区,以为我们要直接去找「生理学意义」上的爹妈去处理这个问题。

现实情况很可能是,父母永远接纳不了你的愤怒,「看不见」你这个人,甚至双方因此陷入更剧烈的冲突和对抗中——正如你所经历的那样。

但我们真正需要处理的,并不是和现实中父母的关系,而是客体关系学派所说的「内化的父母」(指在个体在成长中,通过与现实父母(或主要养育者)的长期互动,将其言行、态度、情感模式等心理特征,内化为自身心理结构的一部分,形成的一套稳定的内在评价与情感反应系统)——那也是一个人最原始、最牢固的关系模式,在生活中总会反复出现。

这让我们能退一步,在合适的空间里、找到合适的人去真正疗愈自己的创伤。

我看到你这些年里也一直在成长,并建立了「小时候一直渴望的那种稳定、安全、互相尊重的关系」,我想在这些关系里,「母亲」的身影或许会一直浮现,那些让你悲伤又愤怒的情绪体验也会不断涌现,这些都是处理过去那些问题的好机会。

是啊,即使那个人不在场,问题依然能够得到面对和处理。

愿你有一天能得到「内在母亲」的理解、道歉和祝福,然后,「完整而自由」地生活下去。

——寒冰

02

和母亲的分离

让我感觉像是被撕裂了

@陈小姐

简单心理的编辑们好!

我是一名金融工作从业者,目前在北京,今年46岁,请称呼我陈小姐,我母亲今年75岁。

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和睦,小时候她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我,我内心对她很怨恨。

成长过程中,她把我当成是她的附属品,强势地安排我的吃喝,按照她的思路生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被控制太久了,我变得懦弱,害怕改变,不敢长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我们的关系交织地太紧密了,我很害怕失去她,她也害怕失去我,第一次和男人夜不归宿的那天晚上,我妈说她一晚上都没睡着。

我们是母女连心连得最为紧密的一段关系,但和她的共生让我感觉到很痛苦,我想逃离她,过我自己的生活,拥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仍然深深地爱着她,和她的分离让我感觉到非常非常痛苦,像是撕裂了自己一样。

我46岁了,还没有从她的控制当中完全独立出来。我指责她打我,指责她因为干涉我的婚恋问题导致我至今单身未婚,指责她的强势控制欲害了我一辈子,但是习惯又让我无力改变。

目前我们很久都不联系,她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我们不再吵架,但也不再有深度的情感链接。我很想靠近她取暖,但我们像两只刺猬,离得近就会扎伤彼此,所以刻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礼貌的联系。

我希望在她活着的时候,能和她和解,或者至少,我能和自己和解,不再陷入对母爱的渴求和求而不得中了。

TO陈小姐:

陈小姐,你好。

我想先隔空给你一个拥抱。

我能感受到你对母亲的爱之深、恨之切。正因为爱母亲,也渴望母亲的爱,所以才会恨母亲为什么不能给予自己想要的。

我和我妈妈之间,也有一些类似的时刻。回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我也想要去控诉、去指责。但当我站在一个女性旁观者的角度,回看妈妈的前半生,又会觉得她也是命运的受害者。

这让我时常陷入矛盾之中。

有时,我觉得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应该自己去修复那些伤口。但有时,和妈妈相处的过程中,又难免再次体会到小时候受过的委屈和忽视——这种感受,我想你一定也经历过。

在精神分析理论看来,母亲对孩子会有一种客观的「恨」。因为孩子的到来,对母亲来说意味着牺牲和自我消耗。但问题在于,这份恨意如果没有被意识到,没有被好好消化,可能会以其他方式释放出来,比如控制和漠视。

我们的母亲,可能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处理这样的情绪。

当然,这并非在为谁开脱。我只是希望,如果你能找到一些母亲为什么不爱你的「答案」,心里能舒坦一些。

你的信中说,希望自己能和母亲和解。但我认为,你们现在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和礼貌的联系,这代表找到了一种暂时不消耗彼此的相处模式,这或许已经很接近你的目标了。

心理学家纳撒尼尔·布兰登(Nathaniel Branden)有一句经典的话,叫「no one is coming」,没有人会来。放在你的困惑中,我想你可以理解为: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那个会承认你的痛苦,给你足够的爱的母亲,可能不会来了。

听起来很残酷,但若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何尝不算一种解脱?

试着把「等待」的心,慢慢放回到自己身上,或许能够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力量。

祝好。

03

死亡也无法让我们分离

@十二

致简单心理编辑部:

展信佳~

我叫十二,女性,今年32岁,一名培训机构的老师。我妈妈是1967年生人,去世5年了,在她的54岁,我的27岁。

妈妈生前,我们的关系很矛盾,总是困在控制与被控制的大网里。从我记事到成人,她喋喋不休地跟我抱怨,我爸是如何不顾家,不爱她……工作第一年,因为在外地压力过大,哭着给她打电话说我想回家,她跟我说,你回来,我养你!然后我就麻溜地辞职回了家。

某种程度上,我和我妈妈是被迫分离的,2021年她确诊了肺癌,永远地离开了我,即便时隔5年,我依然觉得分离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很多事情上我很像她,处理家务琐事,给自己做饭,对被爱的执着,压力大时容易失眠……就像带着她的一部分过我的生活。尝试进入一段婚姻或感情关系时,我会分不清,这究竟是我妈妈的愿望,还是我自己的愿望。

这种「像」有时让人感觉安全,有时又让人害怕,我不想在那么多不甘心、不情愿的抱怨中度过一生。

我对妈妈的感受时常是混乱的,我希望她爱我,但不希望她控制我;我也希望她幸福,但爱我似乎需要以她不幸福的婚姻来作为置换;让她用我想要的方式来爱我,好像也在控制她……如果要谈论我和我妈妈的关系,实在是有太多模棱两可的混乱情况出现了,而这些内容又在我的人际关系中反复出现。

最近我有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定时参与咨询。我很想念我妈妈,想念她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变成小朋友,作为小朋友的我很需要妈妈,这也许是我分离得很艰难的原因。

不过,人生总得向前走,我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

祝好!

十二,你好:

谢谢你的来信,也很高兴知道你的近况。

我们常常以为,哀悼的终点是终于接受一个人不会回来,但有些关系并不会因为死亡而结束。就像你说的,妈妈仍然活在你的精神世界里,而你也带着她的一部分,继续生活。「像她」,有时让你安心,有时也令你害怕。

但相似并不等于重复。

你已经开始觉察,妈妈的痛苦如何进入了自己的生活;开始分辨爱与控制,思考自己真正想要怎样的关系;也在咨询中练习表达和接纳自己。能够看见这些,本身就意味着你正在走一条与她不同的路。

你不必立刻回答:进入婚姻究竟是妈妈的愿望,还是自己的愿望。我们的愿望本来就混合着父母的期待、过往经历和对未来的想象。

比起追问它们最初来自哪里,也许更重要的是问自己:这个选择是否让我感到自由和舒展?我是想靠近一个人,还是害怕不被选择?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愿意,我是否有能力抽身离开?

你在信里反复写到,希望妈妈爱你,却不希望她控制你;希望她幸福,却又觉得她对你的付出,仿佛必须以她的不幸福为代价。

这些感受之所以混乱,或许是因为在你们的关系里,爱、委屈、依赖与控制,本来就紧紧缠绕在一起。

但你不必从中选出一种「正确」的感情。

你可以想念那个在辞职后说「我养你」的妈妈,也可以责怪那个无法尊重你边界的妈妈;你可以心疼她的处境,也可以生气她将太多痛苦带进你们的关系。

爱不会因为其中有怨恨而失去真实性,理解也不意味着必须原谅一切。

你说,想念妈妈时,自己会不自觉地变回一个小朋友,渴望她回来,再爱你一遍又一遍。这并不可耻,也不可怜,只是一个孩子最本能的依恋。

或许这份渴望今后也不会消失。香港中文大学社工系博士后李昀鋆在接受我们采访时,曾用一个画面形容哀伤:哀伤像一块装在玻璃罐子里的石头。人们常常期待,随着时间过去,石头会越来越小;但很多时候,石头并不会变小,只是罐子越来越大了。

「哀伤不是病,它不需要被疗愈。哀伤是爱,是我们想要继续爱TA,即使TA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祝好!

——予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