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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气候问题都这么严重了,还不着急呢?

为啥气候问题都这么严重了,还不着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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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科生看AI 时代 ,作者:小兔子斯嘉丽

2026年7月,国家海洋环境预报中心提示,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正在快速升高,2026年秋冬季可能形成一次强至超强厄尔尼诺,其量级不排除逼近甚至超过1997—1998年那次历史级事件。2027年夏季,长江流域降水可能异常偏多,极端洪涝风险偏高。几乎同时,美国海洋大气管理局判断厄尔尼诺将持续增强,有很高概率延续至2027年初春;世界气象组织则提醒,这将抬高全球极端天气的概率,并使2027年成为下一个全球气温破纪录之年的可能性上升。

2021年6月,加拿大小镇利顿的气温达到49.6度——这发生在北纬50度,一个比哈尔滨还要靠北的地方。山火在几十分钟内吞没了整座小镇,九成建筑化为灰烬。事后的归因研究结论是:这是气候变暖造成的,那一周的“热穹顶”,在整个地区带走了数百条人命。

2023年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2024年再度刷新,成为第一个全年均温比工业化前高出1.5度的年份,突破了《巴黎协定》中各国承诺“努力争取”守住的那道线。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十个年头,恰好就是刚刚过去的这十年。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已经升到至少两百万年来的最高点,上一次地球的空气是这个成分时,世界上还没有智人。

2022年,巴基斯坦三分之一的国土泡在洪水里,三千三百万人受灾;2023年夏天,加拿大烧掉近1900万公顷森林,浓烟南下,把纽约的正午染成火星般的橙色;同年秋天,风暴“丹尼尔”冲垮利比亚德尔纳的两座水坝,数千人在一夜之间死去;2024年秋,西班牙瓦伦西亚的一场暴雨带走两百多条人命;2025年1月,请注意,隆冬的洛杉矶燃起美国历史上损失最惨重的城市大火之一,上万栋建筑化为灰烬。海洋同样在发烧:海洋热含量连年刷新纪录,全球珊瑚礁正在经历有记录以来第四次、也是范围最广的一次大规模白化。

按常理,人类应该已经进入某种紧急状态。

然而就在这几年里:全球化石燃料的二氧化碳排放仍在创新高;石油消费停在每天约一亿桶的历史峰值附近;民航客运量刷新纪录;SUV越卖越好,国际能源署算过,如果全世界的SUV单独算作一个国家,它的碳排放足以跻身全球前几名。在不少国家的民调里,气候议题在选民关切清单上的位置不升反降。

2021年的电影《不要抬头》用一颗即将撞击地球的彗星,讽刺过这种现象:科学家声嘶力竭,世界报以礼貌的微笑。

为啥问题都这么严重了,人类还不知道着急呢?

我们当前的气候预测做到了此前任何文明都做不到的事:在一场可能席卷全球的气候事件抵达高峰之前整整一年,让我们看清了它的轮廓。

于是,一个更大的矛盾浮现出来——

一个能够提前看见危险的物种,是否也拥有为尚未发生的危险采取行动的能力?

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当今的人类:我们长出了望远镜般的眼睛,却仍留着部落大小的手,和只能算到下个季度的心。我们的感官系统——卫星、浮标、超级计算机、物理模型和人工智能,已经能看到一年之后;但我们用来响应的身体,无论是几十万年演化出的大脑,还是按季度披露、按任期考核、按国界划分的现代制度,仍然只擅长抓住近的、具体的、有面孔的东西。眼睛、手和心,活在三个不同的时区里。

这就是先知的诅咒。气候问题只是反映这个问题的一个表象。它关于智能的用途,关于制度的极限,关于财富与牺牲如何分配,也关于一个文明能否在自己的寿命之外思考。人类,可能正在成为地球历史上第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个)能够预测自身处境、却仍然无法改变自身轨迹的物种。

一、未来是一项发明

我们简直太习惯“未来”这个词了,以至于忘了它并不是自然界的现成之物。对绝大多数动物来说,未来根本不存在。羚羊闻到狮子的气味便逃,候鸟感知光照变化便迁徙,松鼠储粮,蜜蜂采蜜——这些行为里含着对未来的适应,却不需要一套关于未来的抽象理论。它们生活在一个短暂而永恒的“现在”里。

人类最奇特的能力,是把未来从当下的感觉里剥离出来,让它成为一个可以被谈论、计算和争夺的对象。一些认知科学家甚至认为,我们真正该被叫作的名字不是“智人”(Homosapiens),而是“预想人”(Homoprospectus):大脑最核心的功能,或许不是理解世界,而是不停地模拟尚未到来的世界。从这个视角看,人脑是一台永不停歇的预测机器,它先猜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再用感官反馈来修正猜测。我们是靠着预测活着的动物。

但请注意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这台预测机器长期只在个体尺度上运转良好。你能预判一个眼神、一句话的走向、一顿饭之后的饥饿。可一旦要为整个社会预测几十年后的洪水,个体的直觉便完全失效了。文明必须发明一整套外部工具,才能把“预测”从大脑扩展到集体。

而这套工具,比我们想象的年轻得多。

我们今天张口就说“有70%的概率”,仿佛这是一种天然的思维方式。其实不是。用数字来度量“可能性”这件事,在人类历史上出现得极晚。直到1654年,帕斯卡与费马为了解决一个赌博问题而通信,概率论才真正诞生。在此之前,人类没有一套语言可以理性地谈论“机会有多大”——未来要么是神的旨意,要么是命运的黑箱,要么就是纯粹的运气。哲学家伊恩·哈金把这称为“概率的登场”和“机会的驯服”:人类花了几个世纪,才慢慢学会把不确定性从命运手里夺过来,装进数学。

紧接着,一整套“绑定未来”的制度被发明出来。1693年,哈雷(就是那位彗星的哈雷)用一座城市的死亡记录制作了最早的生命表,人的寿命第一次变得可以计算。伦敦的劳埃德保险从一间咖啡馆起步,把海难这种不可测之事变成可以定价的赔付。再往后是精算、养老金、几十年期的国债、三十年的按揭。这些我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东西,本质上都是同一种技术:把一个尚不存在的未来,写进今天的合同。一份三十年按揭,是一个关于2056年的故事,它假定那栋房子在三十年后仍然可以居住、可以投保、可以转售。一张国债,是一个关于未来财政的承诺。

现代文明本质上是一台从过去推导未来的机器。保险公司研究过去的赔付,银行研究过去的违约,城市研究过去的暴雨,医院研究过去的疾病,军队研究过去的战争。我们把历史数据熬成概率,再用概率去分配资本和权力。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几乎从未被言明的信念上:天气天天变,但它的统计分布是稳定的;过去几十年的记录,可以用来估计未来几十年的概率。

2008年,一群水文学家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平稳性已死。”

他们所说的“平稳性”,就是这个信念,自然系统在一个大致恒定的概率范围内波动。全球气候变暖正在改变降水、蒸发、径流和极端事件的均值与边界,因此,仅凭历史记录来设计未来的水利工程,已经越来越危险。

气候变化是一个特别典型的问题,不单单是首先表现为海平面上升了几厘米、气温升高了几度,同时预示着,过去正在失去解释未来的能力。

我们是为一个正在消失的概率分布建造了文明。每一根下水道的口径,是对未来降雨强度的一次预测;每一座水库的库容,是关于未来径流的一场赌博;每一份房屋保险,都在假定灾害可以按过去的频率被计算。现在,气候模型正在过时。

二、地球没有承诺

人类喜欢说“拯救地球”。这句话暴露了我们对自己所处世界的一种深刻误解。

地球不需要人类拯救。46亿年来,它承受过小行星撞击、超级火山喷发、海洋缺氧、全球冰封、大气成分剧变,以及至少五次大规模生物灭绝。大陆聚合又裂解,海洋出现又消失。曾经覆盖地表的森林变成了今天的煤层,曾经统治海洋的生物只剩岩石里的一道纹路。

我们习惯把二叠纪末那场“史上最惨”的灭绝拿来类比今天,但更精确应该是约五千六百万年前,地球经历了一次被称作“古新世—始新世极热事件”(PETM)的碳释放:大量碳在地质意义上“迅速”注入海气系统,全球升温5到8度,深海酸化,许多生物重新洗牌——研究者估计,PETM期间碳释放的速率,大约比今天慢了一个数量级。也就是说,我们正在几百年里冲刺完成,地球用了几千年缓慢完成的生物大灭绝。

石炭纪的森林把太阳能锁进躯体,沉入地下,经历亿万年压成煤与油。有研究估算:某一年人类烧掉的化石燃料,所对应的古代植物量,相当于当年整个地球生物圈净初级生产力的数百倍。我们每年都在把远古的几十万年,一口一口地释放回今天的天空。

有人寄希望于地球“自我调节”适应,洛夫洛克和马古利斯提出盖亚假说时,把生命、大气、海洋与岩石描述成一个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整体。今天的地球系统科学确实把大气圈、水圈、冰冻圈、岩石圈和生物圈当作相互作用的动态系统,现代模型甚至已经把碳循环、植被、海冰和生物地球化学过程都算了进去。可这套反馈机制没有目标,没有意识,更没有保护智人的义务。它有时稳定系统,有时也会放大灾难:海洋吸收了人类排放的大部分热量,短期内替我们减缓了升温,代价却是海洋热浪、酸化和生态崩溃在暗处累积;冰盖融化吸走一部分热量,同时减少了地表对阳光的反射,反过来放大增暖。

即便地球最终恢复某种平衡,那种平衡也未必适合今天的文明。一万年后重新长出的森林,无法偿还一座在明年洪水中失去的城市;几百万年后重新繁盛的物种,也不能安慰今天灭绝的生命。

所以我们必须诚实的面对现状:真正脆弱的,从来不是地球,而是我们所处的全新世——最近这一万多年里那段异常稳定的气候,以及建立在这段稳定之上的一切:农业、历法、城市、国家、全球市场。地质学家们甚至已经在争论,人类是否已经把地球推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他们造了个词,“人类世”,用来描述这样一个事实:塑料、鸡骨、核试验的放射性尘埃、燃煤的飞灰,正在成为未来地层里辨认我们的标志。2015年前后的研究把二战后称为“大加速”——几十项人类活动和地球系统指标在1950年后几乎同时拐成陡直的曲线。有意思的是,2024年地质学界经过投票,最终并没有正式批准“人类世”作为一个地质年代单位。

与此同时,另一群科学家提出了“行星边界”的概念,地球系统里九个维持稳定的关键阈值。2023年的评估认为,其中六个已经被人类越过。

三、两种时钟

如果一定要指出人类与自己制造的危险之间,最根本的错位在哪里,我的答案是:时钟。

我们排放的一部分二氧化碳,会在大气里停留成百上千年,可以说它是气候系统里最慢的一根指针。今天点火的一座电厂、浇筑的一段高速、划定的一片城市,会使用几十年;今天出生的孩子,可能活到二十二世纪初。而来做决定的那些机构,指针快得多:企业按季度披露利润,政府按年度编制预算,政治领导人的任期通常只有几年,选举周期以四五年为单位。

这让行动的成本和行动的收益,被放进了完全不同的时间刻度里。

关掉一座还能运转的电厂,失业和资产减值会立刻出现,就在这个季度,就在这届政府任内,就在这些有名有姓的人身上;而避免未来某场灾害的收益,却分散在几十年、许多地区不知道什么人的头上。一边是眼前具体的痛,一边是遥远抽象的好,人类的心理和制度,几乎总是选择前者。

经济学有一个专门的工具来处理这种跨时间的比较,叫“贴现率”。它把未来的价值折算成今天的数字。对投资决策来说,这个工具十分必要。但它内部藏着一个道德判断:越遥远的生命和损失,在今天的账本里越轻。2006年,斯特恩报告与经济学家诺德豪斯之间爆发了一场著名争论,表面上是在争一个技术参数,贴现率该取百分之一还是百分之四,实质上却是在争一个伦理问题: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的福祉,相对于今天一个成年人的消费,到底该打几折?把贴现率调高一点点,几百年后一整座城市的毁灭,在今天的计算里就会缩小成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数。这是被写成数学的价值观。

而未来世代,是这个世界上最彻底的“无代表者”。他们无法参与今天的市场,不能拒绝我们替他们签下的气候合同,不能为自己的空气和海洋出价,也不能在今天的选举里惩罚我们。他们只能继承结果。现代民主解决了“活着的人如何分享权力”,却几乎从未认真解决“尚未出生的人如何拥有权利”。

德国思想家京特·安德斯提出:人类存在一种“普罗米修斯式的落差”,我们制造后果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想象和承担这些后果的能力。核武器如此,人工智能可能如此,气候变化尤其如此。而我想补充的是:这个落差,本质上是一道时间的落差。我们的手能伸到几百年后,我们的想象和责任感却还留在几年之内。眼睛看得见2027,甚至2100;心却只跳到下一个财报季。

这就是三重错配里的第一重——心的错配。制度反应的时间,短于后果展开的时间。我们用为短期交易和地方竞争设计的心理与制度,去应对一个跨越世纪的问题。

四、为什么知道,仍然不做

关于气候,既然原因已经这么清楚,人类为什么还在继续排放?

最省事的答案是“贪婪”。但贪婪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么多并不邪恶的人,也在共同维持一个危险的系统。煤矿工人想保住工作,司机希望油价便宜,普通家庭想在冬天取暖,政府想要经济增长,企业想收回电厂和管道的投资,发展中国家想获得富裕国家曾经享有的工业化机会。每一个愿望单独看都合情合理。可它们连接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单一主体能够控制的系统。真正的问题是每个人都在选择眼前合理的东西,最后共同制造出长期不合理的结果。

要理解这个悖论,光靠道德谴责没有用,得看清它背后的三层结构。

第一层,我们的神经系统住在今天。人脑能读懂“2050年平均升温两度”这句话,却无法像面对一头扑来的猛兽那样感受它。演化把我们塑造成对近距离、具体、有意图的威胁反应迅速的动物,一个持刀的人会让你心跳骤然加快,一条缓慢上升的概率曲线不会。而气候变化没有脸。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击败的敌人,没有军队、领袖或总部;它通过温度、海水、保险费、粮价和迁徙悄悄渗进生活,每一次具体灾害又都有多重原因,让你随时可以把它解释成自然波动、管理失误或纯属倒霉。战争能清楚地告诉人们敌人是谁、胜利是什么;气候治理却要求人们同时承认,敌人也藏在自己的汽车、空调、饮食、住房、养老金和整个国家的发展模式里。人类很擅长团结起来反对另一个群体,却极不擅长团结起来反对自己赖以生活的系统。

第二层,公地没有守门人。生态学家哈丁曾用“公地悲剧”描述这类困境:一片人人可用、无人负责的公共草地,最终会被过度放牧至荒芜。但故事没有到此为止。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用一生的田野研究证明,公地其实可以被治理好——只要满足一些条件:边界清晰、使用者数量有限、能相互监督、对违规者有分级惩罚、有本地化的规则和纠纷解决机制。可你把这些条件拿来对照地球大气,会发现它几乎逐条违反:大气没有边界,使用者是全人类加上所有企业和国家,没有任何机构能有效监督和惩罚“排放过多”的一方,而减排的收益又高度弥散,落到全球每一个人头上。奥斯特罗姆告诉我们公地何以能被拯救;大气恰好是那个满足不了任何一个条件的公地。

第三层,科学看见地球,政治只看见国界。这是三重错配里的第二重——手的错配。气候系统是行星级的,大气不会在边境停下;但人类拥有的最强政治组织,仍然是民族国家。科学家能运行全球模型,政府却只能对自己的选民负责;碳排放影响全球,减排的成本却落在具体的产业和地区;一个国家花钱控制排放,收益由所有国家分享。于是出现了一个尺度错位:我们拥有行星级的知识,却只有国家级的权力和地方级的预算。联合国可以协调,不能征税;科学机构可以预警,不能命令一座城市改造排水管网。危险是全球共同制造的,责任却被切割成无数个互不隶属的辖区。

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有组织的不负责任”:风险由复杂系统共同生产,参与者却能利用分工,把责任不断向外推。煤炭企业说需求来自消费者,消费者说自己没有廉价替代品,政府说能源安全不能冒险,富国说新兴经济体的排放增速更快,发展中国家说富国已经用掉了大部分历史碳预算。每一个论点都有一部分道理。但……大气插不上话。

在这三层之下,还压着:旧世界本身,是一张巨大的资产负债表。化石能源不只是燃料,它同时是油田、矿山、炼厂、管道、港口、汽车、机器、债券、税收、就业和养老金。世界若迅速减少化石能源,大量现有资产会提前贬值,有人失业,有人亏损,有些国家失去财政收入,有些地区就此衰落。所以能源转型从来不是简单地把一种技术换成另一种,它是在决定,谁来承担旧世界的减值。

而这最终会归结到一个没有技术答案的问题:公平。今天的富裕国家,曾经大量燃烧煤炭和石油,建起工厂、铁路、城市和军队;当发展中国家开始追赶时,大气里剩下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富国说,所有国家都必须减排;穷国反问,你们用化石能源完成了工业化,现在凭什么要我们承担更高的转型成本?太阳能再便宜,也不能自动解决债务、产业、就业和历史责任;碳市场再精巧,也回答不了一个贫困家庭与一个常坐私人飞机的人,是否该承担相同的义务。气候问题表面在谈碳,深处在谈正义:谁有权发展?谁必须先改变?谁获得补偿?谁的家园会被算作“太贵而不值得保护”?

所以,人类不是因为不知道原因而停滞。人类知道原因,却始终没有就“牺牲如何分配”达成共识。

五、从命运到过错

古希腊神话里的卡珊德拉能预知未来,却被诅咒,她说出的预言永远不被相信。这是一个关于知识无力的故事。

但现代版本的卡珊德拉更加诡异。今天的预警,通常并非不被相信。政府发公报,专家上电视,媒体做图表,公众转发新闻,很多人也确实相信科学家的总体判断。然后,生活照常继续。我们照常上班,企业照常发季报,地方照常编预算,金融机构照常用过去的风险参数定价。现代卡珊德拉的悲剧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拥有足够的理由率先行动。

过去,灾难可以被归因于命运。洪水从不可见之处突然到来,人们称之为“天灾”,其中含着一种残酷的宽慰:既然是命运,就不是任何人的过错。但当一场灾难在发生之前已经被观测、被计算、被写进政府公报,它还只是天灾吗?

近十几年,一门叫“极端事件归因”的科学成熟起来。科学家如今可以在一场热浪或暴雨发生后的几天之内,用大量模型模拟“有人类排放的世界”和“没有人类排放的世界”,从而给出这样的判断:这场热浪,被气候变化变得比原来可能十倍,或者比工业化前热了两度。这在认识论上是把天气变成了呈堂证供。一次极端天气,不再是纯粹的自然波动,而成了一份可以追责的证据。

过去十年,全球气候诉讼像野火一样蔓延。荷兰的Urgenda案,最高法院判决政府必须加快减排;德国宪法法院在一桩案子里裁定当时的气候法违宪,因为它把过重的负担推给了尚未出生的世代,法院第一次把“代际自由”写进了判决;欧洲人权法院则在一起由瑞士老年妇女提起的诉讼中,史无前例地认定一个国家的气候不作为侵犯了人权;美国蒙大拿州的一群年轻人,靠州宪法里“清洁健康环境”的条款打赢了官司;托雷斯海峡岛民把澳大利亚告到联合国人权事务委员会,委员会认定其权利受到侵害。与此同时,在瓦努阿图等岛国的推动下,联合国大会请求国际法院,世界上最高的司法机构,就“各国在气候问题上负有何种义务”发表咨询意见。人类第一次试图把关于未来的责任,翻译成法律的语言。

这些判决未必都能落地,有的还在上诉中反复。但它们共同宣告了一件事:预测并不消灭自然的不确定性,它消灭的是无知的清白。一个医生告诉病人某种生活方式会大幅提高患病风险,并不意味着病人一定发病;但从警告出现的那一天起,未来的疾病就不再完全属于偶然。同样,一座城市知道洪水风险正在上升之后,灾害的道德性质也永久地改变了。

可这里藏着一个几乎无法挣脱的陷阱,我称之为预防的悖论。

设想某个地方政府在2026年看到2027年洪水风险上升,决定提前投入巨资改造泵站、疏浚河道、搬迁高风险居民、加固医院。一年后——如果洪水到来并造成惨重损失,人们会说准备不足;如果洪水到来但损失很小,人们会说灾害本来就不严重;如果洪水根本没来,人们会质问:为什么花了那么多钱?一次成功的救援,有照片、有人物、有故事;一次成功的预防,最终留下的却是一片空白:没有倒塌的房屋,没有被困的人,没有戏剧性的英雄。于是现代社会更容易奖励灾后的英勇,而不是灾前的谨慎。消防员从火场救出孩子会上新闻;那个负责更换老化电线、让火灾根本没有发生的工程师,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这个悖论最经典的一次上演,是世纪之交的“千年虫”。为了防止计算机系统在2000年跨年时崩溃,全世界投入了海量资金去修补代码。结果2000年1月1日平安无事,于是许多人回过头说:看,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预防成功了,人们却因此认定它从不必要。这几乎是先知能遭遇的最完美的羞辱。

那人类是否曾经战胜过一次全球环境危机?有的,而且只有一次干净利落的胜利。二十世纪后期,科学家发现氯氟烃正在破坏臭氧层,各国随后达成《蒙特利尔议定书》,逐步淘汰这些物质。今天臭氧层正在恢复,这份协议被公认为最成功的全球环境合作。它证明了:人类能够听取预警,也能够改造产业。

但请务必看清臭氧问题与气候问题之间的巨大差别。消耗臭氧层的化学品,集中在相对有限的几个行业,替代品可以被开发,淘汰它们并不需要重建整个现代经济。而化石能源存在于电力、交通、钢铁、化工、建筑、农业、贸易乃至国家安全之中。解决气候变化,不是更换冰箱里的一种制冷剂,它是在能源仍必须可靠供应、发展中国家仍渴望增长、数十亿人仍在追求更好生活的同时,重建整个工业文明的新陈代谢系统。

六、风险开始彼此连接

高温会推高空调用电,同时降低部分电力设备的效率;干旱会压低水电产量,同时抬高灌溉需求;山火可能烧断输电线路;洪水可能淹没医院和通信设施;港口关闭会掐断工业原料;农作物减产会推高食品价格,进而加剧贫困与政治不满。危险会从自然系统溜进基础设施,再溜进市场、财政和政治。IPCC已经为这种现象起了名字——“复合与级联风险”:多个气候灾害可能同时发生,并与社会脆弱性相互放大,让风险跨越行业和地区传播。

未来真正的危险,未必是某一个数字突破了历史极值。一个复杂社会完全可能在没有任何单项指标达到最坏状态的情况下发生系统性失灵,因为多个系统在同一时间一起承压。人体也是如此:一个年轻健康的人可以扛住轻微发烧、缺水或睡眠不足中的任何一种;若三种压力同时袭来,身体可能迅速垮掉。

而现代文明恰恰是一套以牺牲冗余换取效率的系统。即时供应链削减了库存,专业化提高了产出,城市集中创造了生产力,金融工程降低了资本成本,所有这些安排都依赖一个隐含前提:大多数环节不会在同一时间出问题。人类学家泰恩特研究古代文明崩溃时发现,社会往往通过不断增加复杂性来解决问题,直到复杂性的边际回报转负、系统再也无力应对新的冲击。物理学里有个更直观的比喻:不断加沙的沙堆会自组织到“临界”状态,此时一粒沙就可能引发一场规模无法预测的坍塌。金融家塔勒布则把这类系统称为“脆弱的”,在平静中显得高效,在冲击面前却不堪一击。我们把系统里所有的余量都优化掉了,而余量,正是让系统能吸收同时到来的多重打击的缓冲。

厄尔尼诺的重要性,恰恰在这里。它不只是让某个地方变热或变干。通过大气和海洋环流的“遥相关”,它能在全球不同地区同时改变降水、温度、风暴和海洋生态,让本来相互独立的风险变得彼此关联。不同国家的农业、电力、渔业、航运和公共卫生,可能在相近的时间一起受冲击。1997—1998年那次超强厄尔尼诺已经展示过这种连接能力。2023年发表于《科学》的一项研究估算:重大厄尔尼诺造成的经济损失会持续多年,而非随着海温恢复就立即消失,单是1997—1998年那次事件,就可能造成数万亿美元规模的全球收入损失,研究者甚至推算,本世纪的厄尔尼诺累计代价或达数十万亿美元:气候冲击能够改变多年的经济增长轨迹。

就在不久前,2023年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且大幅甩开此前的纪录;2024年再度刷新,成为第一个整年超过工业化前1.5度的年份。2023年的升温幅度之大,一度超出模型的预期,让不少科学家措手不及,有人形容其“离谱到近乎荒诞”。原因至今仍在争论:厄尔尼诺的到来、太阳活动的峰值,以及为治理污染而收紧的航运燃油硫排放标准,减少了原本能反射阳光、给地球降温的气溶胶,无意间“揭开”了一部分被掩盖的增暖。

2026年的世界,比1997年富裕得多,也连接紧密得多。全球供应链深入到每一件电子产品和每一份食品,沿海聚集了更多人口与资产,金融系统通过保险、按揭、债券和大宗商品把遥远的地区绑在一起,社交媒体能在几小时内把一场灾害转化成情绪与政治压力。这意味着同样的海洋异常落在今天的世界上,可能催生两种相反的结果:一方面,我们拥有更好的预测、建筑、通信和救援;另一方面,我们拥有更多昂贵的资产、更复杂的依赖,和更少的容错空间。

七、灾难先变成价格,再变成废墟

人们想象气候变化时,脑海里往往是被海水淹没的城市、燃烧的森林、逃离家园的人群。

但对大多数人而言,气候危机最初不会以电影场景登场。它会以账单登场。

咖啡、可可、大米、糖、水果和海产品的价格波动;更高的空调电费;更贵的保险;更多用于维修和防洪的税;因高温而缩短的劳动时间;因航运中断而延迟的货物。一场气候事件不需要摧毁你的房子,也能改变你的生活。

而在所有这些账单里,有一张会先于其他一切到来,保险。当某个地区的洪水或山火风险上升,保险公司会先于所有人用脚投票:提高保费,或者干脆退出市场。这不是抽象的推演,它正在真实上演。在美国,多家大型保险公司已经停止在加利福尼亚承接新的房屋保单,佛罗里达的财产保险市场则陷入危机,一批保险商破产,作为“最后承保人”的公营保险机构不断膨胀。像FirstStreet这样的机构,正用高分辨率的洪水、山火和高温模型,为全美房产重新定价,一些地区正在变成事实上“无法投保”的区域。

没有保险,银行会收紧按揭;缺少按揭,房屋的流动性和价格会下跌;房价下跌又会侵蚀地方的税基,让政府更难投资防灾设施;防灾更差,风险更高,保险更贵或彻底消失。于是一个地方可能并不是先变得无法居住,而是先变得无法投保、无法贷款、无法维持公共服务。城市会在连续多年上涨的保费、维修费和电费中,缓慢地失去未来。

这种缓慢的死亡还会制造新的不平等。富人可以搬到风险更低的地方,可以买发电机、储水设备、更好的空调和更全的保险;穷人更可能住在低洼地带、非正规住宅或热岛效应严重的社区,也更难承担搬迁的成本。气候变化看似无差别地改变着大气,社会结构却会把相同的物理冲击,分配成完全不同的命运。

八、科幻是现在的镜子

人们经常把科幻小说当作预言,写中了某种技术就称为“神预言”,科幻最重要的作用,是把今天隐藏的制度与道德问题推向极端,逼我们无法再忽视它们。

金·斯坦利·罗宾逊的《未来事务部》从一场致命热浪写起。真正困难的是灾难之后:国际机构如何行动,中央银行如何看待碳,富国与穷国如何谈判,暴力是否会渗入气候政治,普通人愿意牺牲多少眼前利益去换长期的生存。当所有传统制度都无法代表未来世代时,人类要发明什么样的新机构,来替那些尚未出生的人说话?

让我们看一则寓言,厄休拉·勒古恩的《离开欧麦拉斯的人》。那是一座繁荣幸福的城市,但整座城市的幸福,建立在一个被囚禁、受尽折磨的孩子身上。所有成年人最终都会知道这个秘密。大多数人接受了它,因为他们被告知,释放那个孩子会毁掉所有人的幸福;只有极少数人选择沉默地离开。

这不是一篇气候小说,却道破了气候的全部真相。现代富裕生活的一部分代价,被藏在遥远的矿区、被污染的河流、低收入国家和未来世代那里。我们知道它们存在,却因为代价遥远、分散、缺乏具体的面孔,而继续心安理得地生活。欧麦拉斯最可怕之处,是居民知道,并学会了把真相安放在日常幸福的边缘。

哲学家蒂莫西·莫顿造过一个词来描述这类事物——“超对象”:一种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巨大到无法被直接感知的东西。气候就是这样一个超对象。你能被一场暴雨淋湿,却永远无法“看见”气候本身;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指。我们对付不了自己无法直视的敌人。

《流浪地球》则想象了一种完全相反的危机:太阳即将毁灭地球,威胁清晰、外部、不可谈判。全人类必须为同一个可见的目标合作,让地球离开太阳系。而现实中的气候变化,没有一个突然膨胀的太阳。它缓慢、分散、充满概率,而且与现代生活本身死死纠缠。没有一个可以关闭的按钮,没有一个可以投降的敌人,也没有一个确定的日期宣布世界将在那天终结。

为什么人类在虚构中能够建造推动整颗行星的发动机,在现实中却很难提前修好一条排水沟。科幻里的威胁通常大到足以让一切利益冲突暂时消失;现实中的威胁恰好没有那么大。

九、人类真的原地未动吗?

说人类明知气候变化却什么都没做,并不公平。

可再生能源、储能、电动车和电网投资正在迅速增长,许多国家电力系统中风能和太阳能的比例持续攀升,建筑能效、热泵、绿色钢铁、低碳水泥、甲烷控制和碳捕集技术也在推进。国际能源署估计,近年快速普及的清洁能源技术,每年已经避免了约二十六亿吨本会发生的额外二氧化碳排放。2025年,全球投向清洁能源领域的资本约为2.2万亿美元,大约是投向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的两倍;仅中国一国2024年的清洁能源投资就超过6250亿美元。这意味着今天的世界虽然仍在变暖,却已经不同于一个完全没有行动的世界。

但我们前进的速度,仍然慢于问题发展的速度。联合国环境规划署2025年的评估认为,若各国现行政策不变,本世纪升温路径大约仍指向2.8度;即使完整兑现现有承诺,估计也仍在约2.3至2.5度之间。这些数字是在说明:当前政策与《巴黎协定》温控目标之间,仍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人类正处在两条曲线的竞赛之中:一条是新能源、新技术和制度创新的曲线,另一条是累积排放、基础设施锁定和气候风险的曲线。哪一条先改变方向,将决定未来的气候最终稳定在什么水平。

问题的关键在于,新系统正在生长,旧系统却没有以同样的速度退场。清洁能源常常在满足新增的需求,而不是完全替代既有的化石能源。

十、先知必须成为工程师

人类历史上的先知,通常只负责发出警告。诺亚被告知洪水将至,于是造方舟;约瑟预见七个丰年之后是七个荒年,于是储粮。

现代科学无法提供这种确定性。它只能告诉我们,不同结果各有多大概率,哪些假设可能出错,风险将如何随时间变化。因此,现代的预防,不能依赖一位相信预言的君王——它需要制度,把概率转化为行动。

这不是空谈。在人道领域,一种叫“预报触发式融资”的机制已经出现:不再等灾害发生后再层层申请救济,而是预先设定触发条件,当海温、降水或土壤湿度达到某个阈值,资金和物资在灾害到来之前就自动释放。2020年孟加拉国的一次洪水中,就有家庭在洪峰抵达前,依据预报收到了现金转移,得以提前转移牲畜、囤积粮食。红十字会与联合国正把这套“预期行动”的思路推向全球。它的精神,正是把报警器接进消防系统。

在金融领域,“参数化保险”让赔付不再取决于事后繁琐的损失核定,而是与可观测的指标挂钩:只要某地风速或降水超过约定值,赔款立即到账。在工程领域,越来越多的大型基础设施开始采用“深度不确定性下的决策”方法,不再只用历史平均值设计,而是让方案在多种未来情景下都足够稳健。这一切的共同逻辑是:预测必须连接预算、标准、保险、责任和自动触发的机制。

人类还需要为未来者创造某种政治代表。这件事听起来乌托邦,但已经有人在做。威尔士在2015年通过了《未来世代福祉法》,并设立了“未来世代专员”,专门审视今天的政策对后代的影响;芬兰议会自1990年代起就设有“未来委员会”;一些国家曾设立面向未来世代的监察专员。2024年,联合国“未来峰会”通过了一份《未来世代宣言》。这些制度代表一种正在生长的观念:未来,不应只作为今天政策的一条脚注;它需要在今天的决策桌上,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然,任何机构都可能腐化。但没有制度支撑的善意,消失得更快。文明不能指望每一代人都突然变得无私。它必须把长期责任写进规则,使得即便短期的行动者并不高尚,也难以把全部成本转嫁给未来。

这也许是人类智能的下一个阶段。最初,人类用智能制造工具;后来,人类用智能预测自然;现在,人类必须用智能设计制度,去约束自己制造工具和改变自然的能力。普罗米修斯式的落差,制造后果的能力超过了承担后果的能力,不会靠更强的算力自动闭合。真正的技术落后,发生在我们的责任制度里。

所以面对2027可能出现的历史性灾害,我们应该提前做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