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中展讲决策 ,作者:纪中展讲决策
2026年5月,布兰迪斯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桑德伯格对台下的毕业生说了一句让很多人不舒服的话:"你不需要一份十年规划。如果我当年有,我就会错过整个互联网。"
她还补了一句:"不要在未来不确定的时候,给自己的职业写剧本。"
台下坐着的是被称为"史上最难就业季"的一届毕业生。AI正在成批改写入门级岗位,他们比任何一届都更渴望一张确定的地图。而这位曾经的Meta首席运营官、硅谷最有权势的女性之一,告诉他们:地图没有用。
这句话在社交媒体上刷屏,也很快传到了中文互联网,被翻译成各种职场鸡汤:别规划了,躺平吧;计划赶不上变化;走一步看一步。
我建议企业家们别急着转发,先停一停。
因为这句话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年轻人该不该做职业规划,而是一个大得多的命题:在高度不确定的时代,长期主义究竟还成不成立?
我的判断先放在这里:AI时代,过时的不是长期主义,而是长期剧本。
长期主义,是对重要方向的持续投入;长期剧本,是假设未来会按照你今天的理解线性展开。
企业家真正要放弃的,不是远方,而是那张自以为能把远方画清楚的地图。
她的人生,回头看像规划,往前看全是判断
桑德伯格1991年从哈佛本科毕业。那一年,今天意义上的互联网产业还不存在,谷歌还要七年后才成立,Facebook的创始人当年七岁。她后来赖以成名的那两份工作,在她毕业时,连名字都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1995年拿到MBA后,她先在麦肯锡工作了一年,随后进入克林顿政府的财政部,担任劳伦斯·萨默斯的幕僚长。政府换届,她一度找不到方向。她在演讲里说,那段时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后来终于有一家公司给了她offer,她还在犹豫,因为那是一家看起来随时会倒掉的年轻创业公司。
那家公司叫谷歌。
她2001年加入,把销售团队从4个人带到4000人。2008年,她转身去了Facebook,成为扎克伯格的二号人物。
现在回头看,这是一条教科书级的职业路径:名校、政府历练、押中两个时代级平台。顺得像是提前写好的。
但这条路径只能被事后讲述,无法被事前规划。
她自己在演讲里说了一句更扎心的话:"我多希望当年有人告诉我,计划从来就不是救生筏。"
这里面藏着一个企业家最容易犯的认知错误:很多成功,回头看像规划,往前看其实全是判断。
我们太习惯把后来发生的事情,重新整理成一条合理的路线,然后误以为当事人从一开始就拿着地图。传记这么写,商学院案例这么写,很多企业家讲自己的创业史也这么写。
但真实情况往往是:没有地图,只有一个又一个路口上的选择。
桑德伯格反对的,其实不是目标,而是"脚本人生":几岁进什么行业,几岁做到管理层,几岁进入某个平台,几岁财富自由。这种规划把人生想象成一班准点运行的列车。
而AI时代的现实更像机场:航班不断变化,登机口随时调整,有时候连目的地的名字都换了。
她说对了什么,又有什么没说透
桑德伯格这段话,我给八十分。说对了三件事,但有一层没有说透,而没说透的那一层,恰恰对企业家最重要。
她说对的第一件事:路径越来越不可预测。
互联网时代创造了大量此前不存在的岗位,AI时代同样会创造大量今天还无法命名的工作。当职业本身都在被重新发明,精确规划职位和晋升路径,意义自然越来越小。
她说对的第二件事:长期愿景依然重要。
注意,她并没有说"走一步看一步"。她给毕业生的建议是两样东西:清晰的短期方向,加上一个更大的长期愿景,也就是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她只是说,不必强行画出两者之间的完整连线。
这是整场演讲最值得提炼的部分。我把它改写成一句话:远方要清楚,近路要具体,中间的道路可以留白。
她说对的第三件事:机会往往出现在计划之外。
她进谷歌不在计划里,进Facebook也不在。很多关键机会不是规划的结果,而是时代变化撕开的新入口。
但就在这里,她没有说透。
听完她的演讲,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只要保持开放,惊喜自然会发生。
现实不是这样的。机会虽然出现在计划之外,却从来不会平均地落在所有人身上。
一个毕业生没有规划,并不会自动遇到谷歌;一家企业取消五年规划,也不会自动成为时代赢家。桑德伯格能被谷歌看见、敢在一家前途未卜的公司押上自己,靠的不是"没有规划",而是她此前积累的全部东西:学习能力、分析能力、组织能力、进入陌生领域的勇气,以及足够高质量的职业信誉。是埃里克·施密特亲自劝她"别管职位,上火箭要紧"。
所以,她的话需要补上一句才完整:不要预测机会会在哪里出现,但要让自己在机会出现时,有能力看见它、进得去、抓得住。
这句话,就是从个人职业通向企业经营的那座桥。
为什么今天的企业,越来越写不了"十年剧本"
前段时间,一位做智能制造的企业家和我复盘他们的三年规划。滚动规划做了八年的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三年前那份规划里,判断对的部分,全是废话;判断具体的部分,全错了。这规划还有必要做吗?"
这句话我后来讲给不少一号位听,每个人都笑。笑完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自己的命中率更高。
这不是这一家企业的问题。"世界变化太快"是所有人都会说的结论,但结论不是分析。真正让"十年剧本"失效的,是四个结构性的变化。
第一,技术不再只是提高效率,而是在重新定义工作本身。
过去的技术进步,大多是在已有岗位上做效率加法。今天的AI是在重新划分:什么由人完成,什么由机器完成;什么岗位被压缩,什么岗位被重新发明;一个人和一家公司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过去十年规划的地基,是岗位和行业相对稳定。今天,连工作的最小单元都在变。你很难规划十年后的组织架构图,但你可以规划十年后这家公司具备什么层级的判断力、创造力和组织能力。
第二,行业的边界正在消失。
一家汽车企业越来越像软件公司,一家零售企业越来越像数据公司,一家教育公司同时是内容公司、技术公司和服务公司。当边界模糊,企业没法只沿着原来的产业链向前延长线规划,因为明天的对手,未必来自昨天的同行。
十年剧本最危险的地方,是它总把未来想象成今天的放大版:更多客户、更多门店、更多员工、更大规模。但未来往往不是把现在做得更大,而是把现在重新定义一遍。
第三,变化的速度,已经快过组织调整的速度。
过去做三年规划,中间做一次年度修订,大体来得及。今天,产品周期、渠道周期、传播周期、技术周期全在缩短。企业最大的风险已经不只是"看错未来",而是:即使看见了变化,也来不及转身。
这意味着规划方式必须从一次性制定,变成持续校准。
第四,线性增长在减少,突变在增加。
很多企业的传统规划建立在一个朴素假设上:今年增长20%,明年继续20%,五年后大约到哪里。但现实中的变化越来越不是连续的,而是跳跃的:一项技术出现,成本结构被改写;一个平台改规则,渠道优势一夜蒸发;一种新模式跑通,行业利润被重新分配;一次监管调整,原来的商业逻辑不再成立。
所以,十年剧本最大的风险不是不准确,而是制造一种虚假的确定感。很多所谓的长期规划,写完就像给未来买了一张不能改签的机票。问题是,未来连机场都可能搬了。
千万别误读:不写剧本,不等于不要规划
写到这里,我必须先把门关上。因为"十年规划过时了"这句话,太容易被听成另外四句错话。
不写剧本,不等于走一步看一步。不做十年剧本,是不提前虚构路线,不是不要方向。没有方向的灵活,不叫敏捷,叫漂流。
不写剧本,也不等于去追每一个热点。今天追AI,明天追机器人,后天追出海,看似一直在拥抱变化,实际上从未在任何一件事上形成能力复利。真正的长期主义,只判断一件事:哪些变化,和我长期要解决的那个问题有关?
路径可以改,不代表战略可以每三个月换一次。产品可以调,渠道可以调,组织可以调,但企业不能频繁更换自己存在的理由。什么都能变的企业,没有战略,只有反应。
更不意味着所有行业都不再需要长期规划。半导体、制药、航空、能源、基础设施,依然需要十年甚至更长周期的投入,只是不能把十年投入押在单一路径、单一技术、单一情景上。
把四个误读挡掉之后,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长期规划不是被取消了,而是被改造了。从确定性规划,变为假设型规划;从单一路径,变为多情景准备;从按年执行,变为滚动校准。
给一号位的一套新规划框架:十年、三年、一年、九十天
那具体怎么做?我给企业家们的建议,是把规划拆成四层,每一层回答的问题完全不同。
第一层:十年看方向,不写路线。
十年这个尺度,不应该去预测收入做到多少、开多少家店、进多少个国家、用什么技术。十年应该回答的是另一组问题:我们长期服务谁?我们持续解决什么重要问题?我们想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什么能力值得穿越周期地积累?哪些原则即使环境剧变也不放弃?
十年规划应该像北极星,而不是施工图。
第二层:三年做战略假设,不做战略承诺。
三年可以提出几个重要判断:用户需求将如何迁移,行业利润将向哪里转移,哪项能力将成为门槛,什么模式值得下注,哪种技术可能改写成本结构。
但必须在纸上写清楚:这些是假设,不是事实。战略的作用不是证明企业一定正确,而是让整个班子知道:我们现在基于什么判断在下注;什么信号出现,应该加注;什么信号出现,应该撤退。
一份写不出"错了怎么办"的三年规划,不是战略,是许愿。
第三层:一年打关键战役。
年度这一层,反而要非常具体:今年最重要的那一个增长问题是什么?必须建成的核心能力是什么?哪个产品必须完成验证?哪个组织瓶颈必须打穿?资源集中砸向哪里?
一年不能塞十几个战略目标。一年真正重要的,是打赢一到两场决定未来位置的关键战役。
第四层:九十天滚动校准。
AI时代的企业,需要一个比年度更短的校准机制。每九十天问一遍:原来的假设还成立吗?用户行为变了什么?技术有没有改写成本和效率?哪些项目该加速,哪些投入该停止,哪些新苗头值得小规模试一试?
这不是朝令夕改。恰恰相反,因为方向层十年不动,假设层才敢三年一修,战役层才敢一年一定,校准层才敢九十天一转。上面越稳,下面才越敢动。
浓缩成一句话,方便你带回公司:十年定方向,三年做假设,一年打战役,九十天做校准。
比预测更重要的,是选择权
这套四层框架,解决的是企业如何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安排自己。但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当判断错了,企业靠什么活下来?
答案不是更精确的预测,而是选择权。
面对不确定性,企业不能把所有希望押在"预测正确"上,因为按定义,不确定性就是预测会经常出错的那部分。
所谓选择权,是:保持现金和资源的弹性;避免过早锁死单一技术路线;用低成本、小规模的试验去触碰新可能;培养可以跨产品、跨渠道复用的能力;让组织能第一时间接收到市场信号;在机会真正明确的那一刻,有能力迅速加注。
优秀的企业并不是每次都提前看准了未来,而是:看错的时候不会立刻出局,看对的时候能够迅速放大。
桑德伯格的人生就是这个逻辑:她没有预测到互联网,但她在互联网出现之前,就把"看见、进入、抓住"的能力和信誉都攒够了。谷歌不是她规划出来的,是她配得上的。
所以,企业战略要从"预测未来"这一个任务,换成两个任务:提高感知变化的能力,保留应对变化的选择权。
忠于问题,而不是忠于答案
过去我们理解的长期主义,是确定一个目标,然后十年如一日沿着同一条路走下去。今天,真正的长期主义可能恰恰长成相反的样子:
方向可以坚定,路径必须能改;问题可以坚持十年,答案必须不断更新。
企业家不是因为提前看见了十年后的世界,才有资格谈长期主义。而是因为,即使世界不断改变,他依然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依然愿意解决那个值得用十年去解决的问题,同时又有勇气,一次次推翻自己昨天的答案。
真正的长期主义,不是十年后仍然按原计划行事,而是十年后仍在解决同一个重要问题,只是已经换过很多种答案。
坚持方向,而不是坚持剧本;忠于问题,而不是忠于答案。
这就是AI时代的新长期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