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健闻咨询,编辑:毛晓琼
这一天,田甜一共电话接访了4拨客户。
除了一个想挽回婚姻的大哥,其它三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小男孩,面对爱情求而不得,遂来付费寻求她的帮助。
有那么一瞬间,田甜觉得这份“情感咨询”的工作,和自己做药代的履历颇为吻合——有确定的目标,要深入研究对方的性格喜好,发起攻势时须精准有力,切忌半途而废,方能功德圆满。
10年前,她就是靠着连续两个月早起蹲守,投其所好,才敲开了某位大主任的大门,让自家的肿瘤药在当地最大的三甲医院得以流通起来。
10年里,她给医生送过礼,遛过狗,接过孩子,也递过无数次信封。
坦白讲,医药代表这份职业,和她最初想象的不太一样——用药决策和购买的角色分离,异化了“销售”的本质,“它和产品没有关系,所有的工作都要基于和医生的客情”。
10年里,她纠结过,迷茫过,质疑过,也失望过,但每个月收到工资短信时,负面情绪都会被一次次清空。
她买房、成家、生娃,生活重压之下,“最起码,我要先保证自己有碗饭吃”。
转折点出现在今年4月,她从一家内资药企离职。
领导挽留了几次,说再挺一挺,兴许能像以前一样扛过去。她不信,检查组一个接一个地进驻;3万块钱的回扣就能判刑;曾经亲近的医生对她避而远之;带金销售的路被彻底堵死。
她看不到任何转机。
离职后不久,新版的《医药代表管理方法》发布,再次应证了她的判断。
过去,不管是药品集采、DRG支付改革,还是打击医药商业贿赂,虽然会让药代们的处境愈发艰难,但政策的板子始终都没有如此精准地打到过他们的头上。
而这一次,无论是抬高从业门槛,还是设置九项“禁令”,都是在颠覆这个职业过去赖以维系的根基。
截至今年上半年,在国家药监完成备案的医药代表约为11.6万人,而业内估算的实际从业人数在50万人以上。
这意味着,8月1日新规落地后,至少有40万人将在这一轮行业风暴中出局,被迫转入另一种人生。
田甜是其中之一。从2016年带着憧憬入行,到今年毅然决然离开,她完整经历了药代这一职业由盛转衰的全部过程。
以下是她的自述:
1
老板放心,我一定行
我本科学的是旅游管理,会进药代这个圈子完全是误打误撞。
2013年,我在上海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实习,做前台和会议接待。那时候,酒店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会议,周末更是爆满,大多数会议都是药企出钱办的,占比差不多能有4成。
在这个过程中,我就发现医药这个行业还蛮好的,人的素质很高,穿着打扮也体面,经常在高档酒店开会,还能天南海北地飞。
我那时候小,压根不知道出差的痛苦,只觉得哪儿都能去,一定很好玩。
等实习完回到北方,我就找了一家当地的医药供应链管理公司,做运营。说是运营,其实就是配送。
我们做的是心内科的高值医疗耗材,我的工作就是隔三差五要跑医院,送货、盘货、补货,总之就是要保证手术室里永远不会缺货。
这一跑,就跑了4年。
4年里,我见得最多的人是护士长,其次就是药代。我这人性格还可以,别人一说帮忙干点啥,我基本上是来者不拒,所以我和这些药代关系都不错,时不时帮他们送点材料,找主任签个字什么的。
虽然都是跑医院,但不同职业的收入差距还是挺大的。我一个月的工资是7000块,他们拿2-3万。后来熟了以后,他们也经常劝我,甜甜,反正都是跑医院,不如跳槽过来吧。
那时候,我对药代的两个印象。一是忙,他们每个人大概负责2-3家医院,你就看他们天天开个小车,风里来雨里去,几乎没什么闲下来的时候;二是体面。男的整天衬衫西裤,皮鞋锃亮;女的永远背着名牌包包,化最精致的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2016年,我在朋友的推荐下,进了一家内资药企,正式开启了医药代表的职业生涯。
我当时被派去负责一款肿瘤药的临床推广。这款产品是仿制药,已经上市好几年了,在周边地市的二级医院卖得还行,但一直没有打入过最核心的头部三甲,而这家医院的科主任,不仅是整个片区的学科带头人,还是国家级的主委。
老板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特意叮嘱,这个主任很有性格,不好搞,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说,你放心吧,我一定行。
现在想想,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挨过行业的毒打。
2
给医生讲产品,你配吗?
我给自己制定的攻关方案,是每天6点40分,雷打不动地等在主任的办公室门口。
他们科室的早会是全院最早的,7点开。开会完就是查房、门诊、手术,事情一桩接一桩,不会有什么缝隙。
我后来发现一个规律,他每天都会在6点50分准时进入办公室,休息10分钟。这10分钟,就是我唯一的时间窗口。
我记得非常清楚。
第一次6点50分,我跟进主任的办公室,刚开口做了一句自我介绍,他直接甩过来两个字:不用。我一下子就被尬在那儿了,他看我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刀:你可以出去了,帮我把门带上,谢谢。
这是我跑这家医院4年,从来没有碰到过的情况。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背了那么久的产品介绍,你都不听我讲一下的嘛。
在我当时的认知里,作为一名医药代表,我的工作就是,你不懂这款药,我来讲给你听,听完如果你觉得可以,就多给患者用用。
6点55分,我给老板发了个消息,说了一下情况。他回复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他说,甜甜,人家干了40年的医生,你一个刚入行的小孩,还不是学医的,你给他讲产品,你配吗?
我一下子醍醐灌顶。就是从那一刻,我悟了,我干的事和我的产品没有关系,我需要从客情切入。
为了让主任对我有印象,后面连着2个月,我每天6点40分准时到,给他带水、带咖啡,带包子之类的早点。
每次进门我就说一句话,主任,我是谁谁谁,哪个公司的,卖哪款药。然后我就自己走了,特别识相,从来不用他撵。
一直到两个月后,主任主动打我电话,说第一盒药已经开出去了,让我联系患者,把赠药政策给人家讲明白。
末了,他还补充一句,真的不用来了,太早了,小姑娘要多睡觉。我当时回复得特别淡定,“好的,主任”。但心里早就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撂下电话,我就冲老板大喊,**,我终于成功了!
这个口子打开以后,我的工作就慢慢上了正轨。
肿瘤药就是这样,它和普药不一样,一家医院往往只有那么几个专家能开,目标和火力都非常集中,你要做的就是死磕。
而只要突破了其中的一两个人,整个局面就会豁然开朗。
3
各取所需,不分高下
在我驻点的医院里,能开我们家那款肿瘤药的医生不超过10个。
大概半年后,我就基本摸清了这几个医生,都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东西,家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养了什么宠物。
干我们这一行,早上帮客户送孩子,晚上帮客户遛遛狗,是职业基操。
我有个做竞品的同行,帮客户装修房子,整天泡在工地上,灰头土脸,还倒贴钱。这个我是服气的,拼服务,我确实是输了。
但后来这个客户搬新家,我也表示了,送了两个大花瓶,东西倒是不贵,但运费花了1000多。
做客情,台面上的服务固然重要,但关键还是在桌底下。
我们公司是按人头给医生返点,推一个患者,不管他用多少药,用多久,都是1000块钱,现金现结。数额虽然不高,但相比其它公司通过会议、讲课、收集病历等服务来走账的方式,还算是有一点优势。
2023年,国家下重拳治理医疗反腐,14个部门联合发文,上百名院长被查,行业里风声鹤唳。
那次行业整治,让我对药代和医生的关系有了新的理解。
过去,我习惯于把自己放在一个下位者的姿态,我得求着医生,能不能可怜可怜我,多给我几个患者。
那件事情之后,我的想法就变了,我会觉得我和医生之间是互惠的,我需要他的患者,他也需要从我这儿赚钱。虽然达不到完全的平等,但我也没有比他们低很多。
想法转变以后,我的工作模式也就不一样了——讨好的事少了,算账的事多了。
账其实也好算,无非是你给我多少患者,我给你多少费用,这些费用通过什么方式,现金还是会议。把这些算明白以后,你如果觉得可以,我们就合作。你要是觉得我给得低了,别家给得更高,我们也可以摊开来比较。
总之就是,明码标价,在商言商。后来我发现,其实大多数医生都接受这一套。
说心里话,我并不喜欢这种所谓“带金销售”的模式。我最向往的还是当年在酒店实习时,接触过的那些高大上的学术会议,大家以这个为目的聚在一起,交流探讨。我不是主角,但可以是活动的发起者和服务方,顺带着做一些产品推介。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于我而言,“带金销售”是最容易达成业绩的方式。
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产品从0做到了单月大几十万的销量,用药总人数超过100人。在此期间,我的收入也从每个月6000块涨到了3万多。
也算是活成了自己羡慕的样子吧。
4
回扣入刑,我真怕了
我本以为药代会是我的职业归宿。
领导赏识,人脉稳定,薪资可观,时间自由,足以压制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不喜欢”,我首先要让自己舒服地活着。
但今年一系列指向医疗反腐的高压政策,让一切都变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从2月份过完年回来,行业里就已经有一些征兆了。那时候,省里来了几批大型的检查组,医院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医生推过来的患者也少了。
等到了4月份,“医疗回扣入刑”的司法解释一出来,医院的业务直接降到冰点。几个熟悉的医生都会跟我说,甜甜,你先别来了,在家歇两天。
但公司的管理办法没变,我还是得去医院打卡,从早上9点到晚上6点,一天打4遍,少一遍扣100块钱。
那怎么办呢?就只好在车里坐着,掐点打完卡再回家。
那几天,其实我想了挺多的。我在这个行业10年了,大风大浪也见过一些。2023年那波反腐的时候,我们这儿也挺动荡的,有医生直接把房产证都上交给医院了,也是人人自危的状态。
那一次,我是死扛了。在我看来,只要是没犯法,问题都不大。你说违规违纪的,跟我一个小老百姓能有多大关系呢。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按照3万元的入刑门槛,我已经够得上犯罪了。万一被抓了,判了刑,我自己还好说,影响了孩子,那我不得内疚一辈子啊。
那个时候,行业里面已经有一些关于药代管理办法的风声,门槛要提高,管理更严格,业务更不好做等等。
各种权衡下,4月底,我就从公司离职了,离开了这个风暴口。
果然,没过多久,新版的《医药代表管理办法》就发布了。整个行业里,裁的裁,走的走。
有人说,医药代表这个职业的红利期已经彻底结束了。
5
还是想做医生的生意
5月底的时候,我找了一个情感咨询的工作,算是临时过渡。
说是情感咨询,实际上就是教男孩子追女生的。这是一个没有什么门槛的行业,也很小众,我们的客户基本上全是南方人。
我们老板说,南方人情商低,不会讨好别人,但很有钱。
这活和药代有一些共通的地方。比如说,都要先做人物分析,看对方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要尽可能投其所好。比如说,不能太要面子,这次被拒绝了,没关系,调整策略,永远都要为下一次做好准备。
所以我干得还算不错,我唯一不喜欢的是,这么一个每天接打电话的工作,要坐班9个小时。
你要知道,干过药代的人,平时都是自由惯了的。我那时候每天见缝插针的时间,都够做两个医美项目了。
从内心来说,我还是希望回到医药圈子里去的,还干医药代表,但是是用不一样的,也是最初吸引到我的那种模式来做,我相信这也是行业最终的方向。
所以我现在也会投一些药企的简历,我自认为能力和资源都不差,但因为专业门槛的关系,我必须在8月1日前找到新东家,完成备案。说实话,这个机会还是比较渺茫。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做点小生意。我已经想好了,首选餐饮,就开在医院旁边,之前的人脉还能用,他们的盒饭就在我这儿订,我负责配送。
不管怎么说,医生这个群体的消费能力还是可以的。
你们家老大是我送的,老二是我接的,狗子是我遛的,到我这儿来吃顿饭,不过分吧。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田甜”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