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utureWise ,作者:achan
这几天,仲树事件成为小红书上热度持续攀高的话题。我其实没有完整听过仲树的播客,也没有系统读过她翻译的书。自去年8月到现在,我更多的是通过小红书时间线不断看到她。因此,这次争议最让我感兴趣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个知识偶像形象在今天的互联网是怎样被制造的,又是怎样被迅速拆解的。
私人生活是流量加速器,能载舟亦能覆舟
仲树与一般意义上的“文化人走红”不太一样:她的公共形象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一的专业身份,而是专业表达与私人生活的高度聚合。
她有非常清晰的专业底色——受过政治哲学的学术训练、做图书翻译,并在播客做持续的文化表达。但让她突破学术圈层的,不仅仅是她的文化身份,还有一定程度上非常适合社交媒体传播的个人信息:成长经历、求学过程、情感变故、性格特色,等等,其中就包括早期在小红书晒前夫读黑格尔这类带有反差感的内容。
她的学术背景和知识储备负责建立信任,个人生活则负责制造喜爱感和传播性。很多粉丝说,是因为听了她的播客才对历史产生了兴趣。
如果仲树只用学术身份活跃在互联网,短期内应该不容易获得如此巨大的流量,但是当“小镇做题家、哲学博士、翻译、美高美本、情感经历、自信、女性”这些标签被播客、小红书等媒体平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人格后,她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大众消费的“人物”。这非常符合平台时代名人的生产方式。
那么,真正被传播的不仅仅是她的作品和言论,而是这个人本身。这也是阿伦特《人的境况》由她再重译时,她可以成为图书销售主要卖点的原因之一。
但人格化流量的风险也在这里,你曾经用什么获得了流量,后来的人们就会用什么来审判你。
此时再呼吁网友要站在理性客观的角度看待她的学术身份,已经不太可能了。因为作为一个高度人格化的自媒体人物,她已经主动留下了大量关于家庭、教育、情感、阶层、生活甚至情绪状态的信息,一旦公众开始怀疑,互联网的记忆就苏醒了。
大量网友在自发地做“互联网考古”工作,用集体协作的方式整理出关于她的时间线。这也就是为什么塌方来得如此之快:曾经被点赞、被转发过的旧内容,现在都可能反过来变成把她拉下来的证据。
当“审判者”本身发生了变化
与以往主要在大陆互联网内部发酵的名人塌方事件不同,这一次参与质疑的网友,出现了许多拥有海外生活经历、语言能力和学术背景的人。
有人亲身经历过美高里的阶层差异,有人了解海外学校的学术体系,有人擅长德语翻译,有人在研究哲学与历史,也有人清楚海外生活情况,仲树最初得以建立权威的那些东西,都遇到了拥有类似经验的人来进行一一验证。
以前很多文化名人的权威来自一种信息差:读过普通人没有读过的书,到过普通人没有到过的地方,接受过普通人没有接受过的教育。普通读者很难验证文化名人的言辞,只能选择相信。如今在互联网上,文化名人为自己塑造的“身份光环”都可以轻易被拆解、被逐条核对。
这或许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中国互联网正在进入“知识祛魅”的阶段。拥有海外教育背景和对学术的生动解释仍然具有权威,但它们天然能带来的信任感已经不够能打动人。
“狂妄”为什么成为反噬的力量
很多人喜欢仲树,不仅是喜欢她密集提供的“巨额知识”,还可能喜欢她树立的一种较为少见的文化形象:极为高调地信任和欣赏自己,并不吝公开表达。
传统文化圈里比较理想化的知识分子形象通常是克制、谦逊、温和、有分寸的。而仲树表现出来的是,我可以判断经典,我可以否定前人,我可以说自己的翻译更好,我可以明确地表达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在互联网上,姿势本身就带着极强的传播力。很多中国人的成长经验里都被反复教育:要有知识有文化,但不要太张扬、不要太自信、不要表现得太厉害、不要轻易挑战权威。因此,一个知识分子公开表现出的“充分自信”,可能弥补了很多人成长中受到压抑与规训的部分。
以前很多人会在疗愈类书籍或视频中寻找这种心理补偿,但现在,这种“疗愈”越来越个性化——人们可以直接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看到一种理想化的活法:她不仅经历丰富,学识渊博,还敢说、敢判断、敢否定,也敢把自己的价值说满。于是,这个人本身就成了某种情绪出口和示范样本。
互联网上大量以“独立女性”或女性主义话语为标签的自媒体,也有类似的路径:她们提供的不只是观点,更是一种可供投射和模仿的人格。
但这种姿势的代价现在已经很清楚。一个文化人越是公开、彻底地把“我的判断比别人准”“我做的比前人好”说满,他给自己留下的容错空间就越小。一旦被指出具体的翻译问题、履历疑点,甚至出现抄袭争议时,就容易走向“人设崩塌”。
狂妄本身不一定是错,但高调表达就意味着要接受更严格的专业检验,虽不意味着公众因此就可以对她的私人生活进行全面审判,甚至攻击外貌,但作为一种高杠杆的人格策略,顺风时,高调会放大魅力;逆风时,高调也会放大每一个错误。
以至质疑声浪出现后,讨论很快就不再只停留在“她本人是否可信”,而进一步扩散到另一个问题:那些曾经采访她、推荐她,为她提供文化信用的机构和名人,是否也应该被重新审查。
文化行业提供的不仅仅是流量,也是信用
仲树的出圈也受益于文化圈顶流们的背书。当陈鲁豫、陈丹青、刘擎、理想国、财新这样拥有稳定公信力的个人或机构,与一个人建立起采访、合作、推荐、出版、报道的关系时,普通大众很难把这简单理解为“一次内容合作”。公众会自动将其转化为一种信用传递。这时候专业判断与“整体人格判断”之间就存在危险的错位。
一家出版机构出版她的书,可能只是认可其选题价值;一家媒体报道她,也可能只是认为这个人值得关注——这些机构本来可能只对某个具体产品负责。但在公众那里,这些各自有限的认可,就被压缩成同一个东西:主流文化圈认可这个人的专业能力和人格。
等到质疑出现,这同一个错位又会反过来:互联网把“曾经和她有过交集”直接替换成“你早就应该知道她有问题”。说到底,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公众先是高估机构在她走红时的鉴定能力,在她被质疑之后,又用同样被高估的标准去质疑这些机构。
如果这种走向极端,可能会出现一种保守的文化环境:谁都不敢采访新人,不敢出版有争议的作者,不敢和风口浪尖的知识生产者合作。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已经说明知识行业也正在出现某种‘饭圈化’趋势。以前的知识生产更加强调作品——你写什么、翻译什么、研究什么;现在则越来越强调人物——谁有性格、谁更会表达、谁更适合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传播。
于是文化生产开始依赖于“知识明星”的存在,甚至主动生产知识IP。当人物成为流量入口,机构就会围绕人物作品来组织对话。问题是,当知识越来越依附于“人设”进行传播时,我们到底是在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和作品,还是在消费一个被文化包装出来的偶像?
真正值得反思的是什么
过去文化权威靠作品和机构认证建立,但现在,网友和专业从业者可以直接核对译文、查证履历、比对时间线、比较译本。原本由机构垄断的“鉴定权”,正在被分散到公众手中。
然而,信任机制正在瓦解,新的信任机制却还没有建立起来。机构背书不再足够可靠,网友考据也未必能完全还原真相;专业判断可能被情绪裹挟,公众监督也可能滑向人格审判。
于是问题变成:在一个人人都可以生产内容、也人人都可以参与鉴定的时代,我们到底应该相信什么样的知识生产者?
但这件事最值得我们普通人反思的,或许不是如何找到一个更可靠的“知识偶像”,而是能不能慢慢放下对偶像的需要,学会把作品、能力和人格魅力分开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