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汇 >科技

中国民航飞行员,从紧缺到“过剩”的二十年

中国民航飞行员,从紧缺到“过剩”的二十年
来源:虎嗅网查看原文
中国民航飞行员,从紧缺到“过剩”的二十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停机坪 ,作者:停机坪大表哥

前两天朋友圈看到一张老图:

我查了一下,这条新闻是2018年的,名字就叫《新闻调查:中国飞行员紧缺》

2018,距今不过8年,但我看到这行字却有些恍惚,跟飞行员兄弟铁头闲聊提起,他问: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看着旁边一盏黄黄旧旧的灯,时间在旁闷不吭声,回想起——那大概是2005年,中国民航飞行员的故事有两个开头。

3月11日,第一家飞起来的民营航空奥凯首航;5月25日,民航总局(注:这时候还叫总局)等五部委发了一份文件。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决定了此后二十年里,飞行员这个群体,先被当成宝贝藏起来,又被当成了包袱晾起来。

当年民营航空开闸,最先发现的问题是无人可用,飞机可以租,航线可以批,飞行员可不是说“弄”就能弄来的,那机长就只能从其他航司挖。

2004年,民航总局把过去按地区发放的飞行执照换成了全国通用,飞行员流动在技术上成为可能。

当年6月,海航控股的新华航空14名飞行员集体辞职,解约后加入奥凯;7月到10月,国航西南分公司先后有5名飞行员辞职,第二年加盟民营航司。

于是国有航司有些坐不住了。

2005年,五部委出台《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给民营航司挖人定了价——招用在职飞行员,须与原单位协商一致,并参照70万至210万元的标准支付费用。

民航总局随后细化了算法——以初始培训费70万为基数,按年均20%递增,最高算10年,封顶210万。

市场价比文件价狠。2006年11月,22名飞行员集体转会到民营的东星航空,每人转会费加安置费300万。

而老东家不想收钱放人、自己又想走的,便只能对簿公堂。

2008年3月,国航马机长辞职案一审,判赔210万,一个月后,东航索赔1257万案在昆明终审,辞职的郑机长赔了140万。

此后几年,航空公司向跳槽机长索赔四五百万成了常态。

2008年3月31日,原东航云南公司数个航班飞到目的地上空,又原路飞回昆明,导致上千名旅客滞留。

媒体掀起滔天巨浪,那次返航的背景,便是合并重组后的薪酬矛盾。后来东航停飞了一名机长,并将其开除党籍。

用上千名旅客的旅途表达不满当然该罚,但这件事留下了一个二十年后回头看很刺眼的注脚:那是一个飞行员敢跟公司叫板的年代——因为公司真的离不了他们。

缺人,只有两个解决办法,要么从国外买,要么从国内招。

买是买的外籍机长,2010年代,中国航司的猎头撒向全球,年薪百万起步,不要转会费,不要安家费,合同一到五年,干净又卫生。

意大利机长索杜2013年加入春秋,他后来对南华早报回忆,那是他“见过最好的合同”。

2017到2018年,南航能飞777、A330宽体机的机长里,外籍接近三分之一。巅峰时期,外籍机长约占中国在职机长的9%。

而学员招手也马不停蹄,民航机队每年净增两三百架,按一架配十几个飞行员的比例,航校的产能永远追着机队跑。

国有航司为了留人,也在想办法给飞行员涨工资。

2014年南航涨薪门后,流出的方案里机长人均年收入从约77万提到约101万,但飞行员还嫌要飞满飞足才拿得到。

职级也越分越细,比如有的航司副驾驶分成F1到F5五级,一级一级往上爬,一位副驾驶当年对每日经济新闻说,最关键的一级是升机长,一旦升上去,小时费能翻3倍。

那几年飞行学员只要从航司办理入职,工资卡直接是银行的白金贵宾卡,享受VIP待遇。

飞机还在不停的引进,市场还在高速扩张,2014年行业协会牵头签订《飞行员有序流动公约》,管的仍然是怎么防止挖人——这些所有制度设计都默认一个大前提:飞行员,永远都不够。

从2016年起,这个大前提被一步一步推到极限。

2017年,新版招飞体检标准实施,裸眼视力从C字表0.3放宽到0.1,允许近视矫正手术,取消身高腿长限制,符合条件的学生从28%瞬间扩大到84%。

民航局直属院校每年招收的飞行学生,2018年为5521人,2019年为6232人,这几所学校里规模最大的,是广汉的中飞院。

光它一家的飞行技术专业养成生——高中毕业直接招进来、定向培养给航司的那种——2016年2252人,随后三年2367、2564、2820,2019级排了七十多个班。招飞老师对高中生说:窗口期,缺口大,五六年升机长。

江湖上说的更加直白:

年薪百万,美女相伴。

这一切的声量都在2018年达到顶峰——也就是在上面那张图里,央视的调查报道说,奥凯航空29架飞机,需要145个机长,只有125个,其中47个还是外籍。

中飞院招生处的工作人员拿出了一张表,上面写着有30家航司报来送培计划3800人,但学校只能满足2000多。

缺口一千多人。

但这个顶峰,只勉强持续了一年。

2019年,民航局发新指南,要求外籍飞行员比例“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同年的年度报告写道:国内运输机长短缺问题明显趋于缓解,放机长的周期越来越长。

也是这一年,737MAX停飞,机队净增从上一年的343架掉到179架。

(其实在央视播紧缺的第二年,官方文件已经在说缓解,转向发生在疫情之前,而非疫情之后——只是学校里那一万多名飞行学员,没人能够未卜先知)

2020年初,疫情开始。

旅客运输量从2019年的6.6亿人次,掉到2020年的4.18亿,再到2022年只剩2.52亿。三年光景,民航业分别亏掉974亿、842亿、2174亿,机队净增也分别只有85架、151架、111架。

可想而知,民航对飞行员的需求跟着塌方,西南一家中型航司的机长,年收入从七八十万掉到二十余万,有的同事买了别墅大平层,最狠的月供六七万,最后只能被迫卖房。

而副驾驶一年的飞行小时也从八九百掉到三四百。

2022年底,行业统计数据定格了这一切:

可用机长19054人,比前一年少364人,副驾驶多了约1800人;另有5165名飞行员处于待命状态,有执照,没改装,飞不了。

而2016到2019年招进来的学员,正一届一届从学校毕业,走到航空公司门口。

可门口也排起了长队。

2018年底到2023年底,机队多了17%,机长多了19%,副驾驶多了51%。机长和飞机同步走,副驾驶长了三倍,多出来的部分,怎么消化?

2016年放弃月薪8000的工作去学飞的陈复来(媒体报道化名,下同),2023年从航校毕业后没回航司报到,在珠海开网约车,一天12到16个小时——比他晚毕业的同事回去后没排上培训,先干地面工作,月薪四五千。

2024年2月,东航新规要求飞行学生取得商照后6个月内通过ICAO英语和执照理论考试,否则终止培训协议,中飞院2018、2019级里有89人因此停飞。

有一位孙姓学员,2018年读高中时被选中,在学校待了五年半,商照过了,两次ICAO都没过,10月26日收到停飞告知书。

而小航司身上更为痛苦,2018年还对着央视镜头喊缺机长的奥凯,2022年底手里还压着118名待改装学员,甚至超过一些机队比它大得多的公司,自己的机队规模却从25架退到23架。

2023年3月,董事长一个月收到6份限制消费令,5份出自和一位飞行员的劳动争议——疫情期间公司不发工资,官司打到把人社部门一起告上法庭,上诉时自述陷入严重生产经营困难,主张只发生活费,法院判它按月薪21000元照付。

还有幸福航空,2024年底曝出飞行员被拖欠九个多月工资、公积金三年未缴,有人最后一次执飞停在2021年、资质早已过期;

飞行员和空乘去送外卖、开网约车、摆地摊,还有人去拍短剧。

2025年4月28日全面停航,2026年5月,西安中院裁定破产预重整,显性负债超50亿。

而民航直属院校招收的飞行学生,2019年是6232人,到2025年只有2035人,只剩三分之一。

2026年的招飞简章里,英语单科线从当年的85分提到95至100分以上,必选物理化学,加考心理胜任力测试。

中国民航网智库文章的说法是:从招飞到选优。2017年把门槛降到84%的人都能报,2026年抬到要挑天生适合飞行的人,中间只隔九年。

可哪怕进了航司,也不代表你就能立刻飞。

新副驾驶月薪普遍1到3万,有人每月实际飞行不到35小时,拿到手的勉强够自己生活。

南航的毕业学员要先在5个月地面轮岗,1375人走完这一圈才上副驾驶,三大航一位飞行教员所在的公司,100多个副驾驶,2024年只升了5个机长。

激荡二十年,就像一个完整的钟摆。

过剩——紧缺——缓解——积压,这八个字放在报告里只是一句话,但影响的是数千人的人生。

可遗憾的是,钟摆没有一次、也没有办法停在正中间,因为飞行员的培养周期太长,而行业的转向又太快。招多了来不及刹车,招少了来不及掉头,今天关小的招生闸门,四五年后先影响新副驾驶,再往后才会传到机长。

——2024年的年度报告里,机长平均年龄从2015年的39.8岁升到41岁,六七十年代出生的资深机长将在未来十年陆续退休。

等退休潮和小闸门在某一年撞上,中国飞行员紧缺的报道会再上一次登上热搜,说不定封面还是一位外籍机长美滋滋来中国求职的故事。

到那天,2018年的新闻标题可能一个字都不用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