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裡,我和曹宇靜靜坐著。隔壁桌忽然炸開一片笑鬧聲。他沒有循聲望去,依然安靜地把手放在計算器鍵面上,一格一格地摸過去,動作勻速而輕柔。
我終於被吸引了,忍不住問他:「計算器摸上去是什麼感覺呢?」
有些內向的他打開了話匣子,興奮地向我講述起來。他覺得這個計算器充滿巧思,功能鍵凸起,運算鍵凹陷,每一個數字都可以摸到紋理。他告訴我,這是他童年最喜歡的玩具,摸起來很安心。
我接過計算器,從左往右、從上到下地就這麼摸過去,像讀一排排文字。確實,每個按鍵有細微的不同,又是有規律可循的。我沈浸其中,不知不覺周圍的聲音遠去。另一種感官的通道打開,牽引起我更多的好奇:這個空間觸摸起來是什麼樣的?
我的手來到桌面,木的質感溫潤涵融,和當時的室溫很近。布藝椅子按上去會略略回彈,吸收了我的體溫。再往下走,金屬凳腿是冰涼的,指腹沿著它一路摩挲,原本因為聽覺過載而有些浮躁的心一下子降溫,我靜了下來。
那夜微雨,咖啡館關門後,他左手搭著我的右肩,我們走在路上。一路上,他聊著聲音。他講到,你知道嗎?計算器裡的語音晶片其實更新過,我一直好奇有什麼區別,因為它聽起來還是很低保真,和小時候一樣。接著他又說起,反覆倒帶磨損的磁帶,還有收音機。你知道廣播可以跨越海峽而被接收嗎?那時,很多音樂就這樣漂洋過海⋯⋯
和他告別後,我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著今夜。回憶的片段不是以先後順序在腦中浮現,而是附著在我的身體上,在我的右肩,微濕的頭髮,冰涼的管道,延展的木紋。片段與片段之間,才是光影和人聲。
感官就這麼輕巧地讓記憶的組織方式轉向。
在寫作《科技烏托邦,可以給視障者「一雙眼睛」嗎?》的幾個月裡,我反覆測試各種軟體,陷入數位故障的渦流之中,終於久違地回到了我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