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儿童走进学校，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正在浮现：孩子上学之后，究竟学会了什么？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教育专家尧浩根表示，入学就读并不等同于获得有效学习。
长期参与全球教育工作的尧浩根曾在20多个国家开展教育相关工作。目前，他主要负责教育数据、规划和财政方面的相关工作，并为不同国家开展教育改革、完善教育应对措施提供技术支持。在他看来，全球教育正在经历一个重要变化：从过去重点解决“有没有学校上”，逐渐转向更加关注“孩子在学校里真正学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正快速走进教育领域，而冲突、气候灾害和人口流动仍在持续冲击儿童的学习，教育体系面对的考题正在变得更加复杂。
过去几十年，扩大教育机会一直是全球教育的重要目标。越来越多儿童能够入学就读，这是全球教育取得的重要进展。
但入学率的提高，并不意味着教育目标已经实现。
在尧浩根看来，全球教育面临三个相互关联的挑战：有人没有机会学习，有人上了学却没有真正学成，还有越来越多儿童的学习受到干扰和中断。
尧浩根：“不同国家的“卡点”并不相同。有的地方，贫困、性别、残障和地理位置仍然决定一个孩子能不能进入学校；有的地方，儿童能够入学，但教师能力、教学质量和资源配置影响着他们能否真正掌握知识；而在一些受冲突、灾害和人口流动影响的地区，如何让儿童持续学习本身就是一项挑战。
尧浩根表示，因此，全球教育很难有一套可以直接复制的标准答案。“首先要找到这个国家真正的教育问题在哪里，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这种思路也体现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工作方式中。教育团队需要回应不同国家办公室的具体需求。例如，在尧浩根即将出差前往的尼日利亚，当前更加紧迫的问题可能是儿童失学，而在另一个国家，重点则可能是提高课堂教学质量。
当越来越多儿童进入学校后，“学习成果”开始成为衡量教育质量的重要指标。
尧浩根特别强调基础阅读和数学能力的重要性。
尧浩根：“孩子首先需要‘学习阅读’，随后才能逐渐转向‘通过阅读来学习’。当学习进入更高阶段，数学、科学等学科同样离不开阅读理解。因为这些基础能力是以后所有学习的入口。如果小时候没有掌握好，到了中学以后就会越来越难跟上，甚至可能因此辍学。”
这也是为什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尧浩根特别关注学前教育、基础学习以及最贫困和最边缘化儿童。
教育融资：钱够不够，也要看钱花在哪里
全球教育融资目前同时面临多个问题：资金是否充足、如何分配、能否真正执行，以及最终是否产生了预期效果。
尧浩根表示，一些国家财政空间已经十分有限，偿债压力甚至可能超过教育支出。与此同时，增加教育预算也并不意味着学习成果一定会随之提高。
尧浩根：“如果一个国家教育投入已经较高，但儿童仍然不会阅读和计算，就需要继续追问：钱花在哪里？有没有真正让学校和课堂受益？是否投向了最有效的领域？
一项模拟测算显示，如果全球公共教育经费向最贫困的20%儿童多倾斜1个百分点，可能让额外3500万儿童在10岁前掌握基本阅读能力。“
就在一些地区仍然努力解决儿童失学和基础学习问题时，人工智能已经开始改变全球教育。
AI能够帮助教师提高效率，为学生提供新的学习工具，但它也可能放大已有的数字鸿沟、语言障碍和资源差距。
尧浩根：“因此，技术本身并不是答案。真正重要的是，AI能否服务于学习，能否适应不同语言和当地教育环境，尤其是能否帮助教师，而不是简单地替代教师。
如果学生越来越依赖AI进行记忆、计算、写作、分析甚至学习规划，他们自己进行这些认知活动的机会可能会减少。但AI也可能帮助人们减少重复性工作，把更多时间用于创造、判断和更高层次的思考。”
在尧浩根看来，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可以让AI帮助完成，什么是孩子必须自己学会做的？
这需要学校和教师帮助儿童建立边界。在AI进入教育的过程中，儿童安全、心理健康、隐私和独立思考能力，都应该成为基本考量。
对于一些儿童而言，人工智能带来的问题还很遥远，他们首先面对的是能否继续上学。
冲突可能导致学校关闭，灾害可能摧毁学校，人口流动可能迫使儿童离开原来的学习环境。
尧浩根表示，在尼泊尔近期的洪灾中，至少69所学校被洪水摧毁或受损。
他认为，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一些教育系统过去面对的“紧急情况”，正在越来越接近一种常态。
尧浩根：“因此，教育系统不能只是等危机发生之后再进行响应，而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建设更加安全、更具韧性的学校，让教师具备危机情况下继续教学的能力，同时提供更加灵活的学习方式。对于流离失所和最脆弱的儿童而言，最重要的是避免一次危机让他们永久离开教育系统。”
他指出，未来一个完善的教育系统，不只是做到危机发生后还能继续开展教育，而是一开始就要按照“危机可能发生”来设计、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尧浩根来自中国。本科阶段学习信息科学的他，最终决定投身教育，源于一次下乡经历。
当时，他在一所中学的土墙上看到一句标语：“初中不毕业，打工不及格。”
今天，这句话对于中国而言已经成为过去，但对于许多中低收入国家，它仍然具有现实意义。
在尧浩根看来，中国过去几十年扩大教育机会、提高教育普及率和减少教育不平等的一个重要经验，是规模化：把有效的局部探索逐步转化为国家制度，让经过实践验证的做法能够惠及更广泛的人群。
“两免一补”、农村学生营养改善计划，以及学校基础设施建设和数字化建设，都体现了从试点走向系统的过程。
尧浩根：“但中国今天同样面对新的教育挑战，包括教育如何适应人工智能和未来技能需求、教师如何跟上变化、如何促进学生心理健康和加强校园安全，以及如何缩小政策与课堂实际之间的距离。
联合国儿基会驻华办事处也一直在和政府及其他伙伴协力应对这些问题，希望中国的实践既能解决自身的挑战，也能为全球教育提供更多经验。
因此，中国经验真正值得国际社会交流的，是经验背后共同的原则，以及如何根据不同国家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未来五到十年，人工智能可能改变学习方式，气候变化可能改变学校运行的环境，冲突和人口流动也可能继续影响儿童的教育机会。
但在尧浩根看来，教育的一些核心目标并没有改变。
他提到教育的四个传统支柱：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做人、学会共处。
尧浩根：“‘学会求知’意味着不仅记住知识，更要能够提问、判断信息和独立思考；‘学会做事’意味着能够解决问题、使用新技术并不断学习；‘学会做人’意味着在技术越来越强大的时代，仍然保持创造力、判断力和自主性；而面对冲突、气候变化和社会分化，‘学会共处’可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尧浩根表示，联合国儿基会希望教育不只是帮助孩子适应未来，而是让他们有参与塑造未来的能力，这也是联合国儿基会2026—2029年教育战略背后的一个核心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