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Uni ,作者:Uni小编
2026年6月底,papi酱做客窦文涛的播客节目《自然光》。两个多小时的对谈里,她谈了很多:原生家庭、婚姻分工、金钱观、自我排序。
有一句话被剪成短视频后播放了超过10亿次——她对反复自责内耗的窦文涛说:“不要再跟自己说这个话了。”
还有一句,是在聊原生家庭时说的。“当你意识到你原生家庭有问题的时候,你就应该想的是你如何跳出来。而不是一直说,我因为我的家庭,所以我这样,所以我摆脱不了。”
“停止向世界描绘你的监狱,更重要的是,停止向自己描绘你的监狱。最后你会发现,根本没有监狱。”这句话并非papi酱本人所说。但它本身非常精准地描述了一个困扰无数人的心理机制:人如何被自己的叙述困住,以及如何解套。
理解这个机制如何运作,恰好有一套成熟的心理治疗框架可以参考——叙事治疗。
01
人不是问题,问题才是问题
叙事疗法由澳大利亚社会工作者迈克尔·怀特(Michael White)和新西兰家庭治疗师大卫·爱普斯顿(David Epston)在1980年代共同创立。
怀特和爱普斯顿的工作起点是一个观察:来寻求帮助的人常常已经把自己的问题“内化”了——他们不再把问题看作问题,而是把自己看作问题。一个人不说“我有时会感到焦虑”,而说“我是一个焦虑的人”;不说“我有一个习惯讨好别人”,而说“我是一个讨好型人格”。
内化的问题不需要被“解决”,它需要被“外化”。
叙事治疗的核心主张只有一句话:人不是问题,问题才是问题。
这个主张背后的假设是:我们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本质上是通过叙事来完成的。一个人反复讲述的那个关于“我是谁”的故事,会塑造他的感受、行动和对未来的预期。问题之所以成为问题,不是因为这个人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某些问题叙事占据了主导位置,排挤了其他可能的故事。
叙事治疗关心的是一个人如何讲述自己的经历——以及在这个讲述中,哪些声音被放大了,哪些声音被压制了。
02
“描述监狱”这件事,本身就是监狱
“停止描绘你的监狱”指向叙事治疗反复观察到的现象:问题饱和描述(problem-saturated description)。
怀特用这个词来描述一种状态——当一个问题被讲述得太充分、太完整、太不容置疑,它就开始占据一个人的全部自我认知。这个过程通常有三个特征:
▨标签化。一段经历被概括成一个身份标签——“我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我是讨好型人格”“我不值得被爱”。
▨选择性注意。标签一旦确立,认知系统会自动搜集支持它的证据,忽略不支持它的证据。每次“果然又讨好别人了”,标签就被强化一次;而拒绝别人的时刻,可能直接被跳过了。
▨总体化。标签重复得足够久,它就不再是“一个关于我当前状态的描述”,而变成了“一个关于我本质的事实”。一个人不再说“我有一个讨好别人的习惯”,而说“我就是讨好型人格”。
到了这一步,问题和人完全融合了。叙事治疗称之为“内化”(internalisation)。
这就是“监狱”的含义。监狱不在于原生家庭本身,而在于一个人被锁死在一个单一的、无法被修改的叙事里。每一次讲述都是在加固这个叙事的围墙——不是因为讲述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讲述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03
叙事的松动:三个方向
叙事治疗不提供一套可以“解锁”问题的技术工具。它更像一种立场——一种与问题保持距离的立场。在这个立场下,有三个方向可以展开。
方向一:外化——把问题和人分开
外化(externalising)是怀特和爱普斯顿发展出的最著名的实践方式,也是叙事治疗区别于其他流派的最显著标记。
外化的操作很简单:
❌️不说“我是讨好型人格”,
✅️说“讨好这个模式有时候会来找我”。
❌️不说“我很自卑”,
✅️说“自卑这个故事有时候会控制我”。
两种表述的区别不在于“换个说法让自己好受点”。它的核心作用是:创造距离。在前一种表述里,人和问题是一体的;在后一种表述里,人和问题是分开的。人可以观察问题、理解它、选择和它保持什么关系。
papi酱在访谈里其实做了这件事。她说自己“长成了既讨好又回避的混合人格”,但她在描述童年的时候,呈现的不是“我是讨好型”这个结论,而是一个过程——父母常年争吵、父亲风流、家里欠了外债、母亲的全部注意力在“抓父亲”和“还债”上。
那个小女孩在学校是开心鬼,愿意让别人开心。在一个随时可能炸掉的家里,察言观色是活下来的办法。那不是讨好型人格——那是一个孩子在那个时候能找到的唯一办法。当讨好不再等于“我”,那些被“问题故事”一直挡住的别的东西才能被看见。
怀特把外化描述为一种替代“内化”的实践。问题不是人的固有属性,而是文化和历史的产物。把问题对象化,而不是把人对象化,是治疗工作的起点。
方向二:解构——追问“这故事是谁的”
外化拉开距离之后,下一步是看这个叙事是怎么建起来的。
每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问题叙事里,都藏着一些未经检验的“应该”和“理所当然”。叙事治疗称之为“主导叙事”——那些被当作事实、实际上是社会规训、家庭期待或文化压力的东西。
怀特深受福柯影响。福柯指出现代权力不是靠压迫运行的,而是靠规范运行的——权力通过定义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应该”,让人主动把自己放进这个框架里度量、审查、自我贬低。
papi酱在访谈里做了解构:
她拒绝称呼父亲的再婚妻子为“妈妈”。“母亲是生我养我的人,不是因为她是父亲的妻子。”当窦文涛觉得这“不够大度”时,她说了一句很干净的话:“站在我的立场我没错,但如果换成你的角度,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成熟。”
还有那四年零收入。她不焦虑、不自卑,说“养我是他的福气”——不是狂妄,是一个人在什么外部认可都没有的时候,还相信“我只是还没到挣钱的时候”。
“原生家庭的伤害会遗传”——她打断了窦文涛。“你觉得改了过去就会不一样?但你已经是你了。”
解构的目的不是推翻一切。解构的目的是看清那些“应该”的来源——看清楚之后,一个人才能决定:哪些我接受,哪些我不接受,哪些我需要重新谈判。
如果叙事治疗只做外化和解构,它可能停在“拆解”上。怀特和爱普斯顿并不满足于此。
他们提出的“重写”(re-authoring)不是让来访者编一个更好的故事骗自己,而是寻找那些被主导叙事忽略的、真实存在的时刻。怀特称之为“独特结果”(unique outcomes)——那些和问题叙事不一致的真实事件。
比如:
❌️一个人相信“我很懦弱,从来不敢拒绝别人”,
✅️但仔细回忆,一定有过拒绝别人的时刻——哪怕只有一次。
那个时刻就是独特结果。它证明那个旧故事不是全部事实。
怀特会帮一个人把这些例外串成一条新的叙事线索:不是“一直在讨好”,而是“在大部分时候习惯讨好,但在某些关键时刻有能力为自己发声”。这不是编造,这是还原更完整的真相。
papi酱的人生里有许多这样的独特结果,她说“原生家庭不能决定我们是谁,但可以让我们更早认识自己”。这句话的本质就是重写:把“原生家庭是创伤来源”的故事,改写为“原生家庭是自我认识的入口”。
04
必须做一个区分
“停止描述你的监狱”这句话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它可能被听成“假装监狱不存在”,“忘记你的痛苦”,“用乐观覆盖真实”。
叙事治疗不主张跳过痛苦。痛苦证明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叙事的立场是:一个人受过什么样的对待,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这件事不会被取消,也不需要被取消。问题是:当一个人被这件事的讲述完全定义时,他就失去了讲述其他故事的可能性。
papi酱在访谈里花了很长时间描述她的童年:父母争吵、父亲风流、家庭负债、自己在客厅角落像“一盆绿萝”。她没有回避任何一个细节。
但她没有停在那里。她承认了问题,理解了问题,然后说:“如何跳出来。”看见伤疤,但不让伤疤成为一个人的全名。
05
几个可以试的练习
以下练习来自叙事治疗的临床实践,面向那些希望松动问题叙事的人。不是“治疗方案”,只是一些可以自己尝试的方向。
练习一:外化
下次当你说“我就是xxx”的时候,试着换成“我有一个‘我是xxx’的想法”。感受一下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
练习二:拆解“应该”
列出几个最常对自己说的“我应该____”。对每一个追问:这个“应该”来自哪里?它是谁的声音?它仍然适用吗?
练习三:收集“独特结果”
如果一个旧故事是“我从来不敢表达”,本周留意那些表达了——哪怕很小的——时刻。不必强迫自己制造,只是留意它们原本就在那里。
叙事治疗创始人迈克尔·怀特说过一句话:“没有人的人生只有一种故事。”
一个人不是你的原生家庭。不是你的诊断标签。不是你反复讲述的那个“因为……所以……”的句子。
你是比那个故事更大的人。
Freedman,J.,&Combs,G.(1996).Narrative Therapy: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Preferred Realities.New York:W.W.Norton.
papi酱×窦文涛《自然光》访谈(2026年6月).
White,M.,&Epston,D.(1990).Narrative Means to Therapeutic Ends.New York:W.W.Norton.
White,M.(2007).Maps of Narrative Practice.New York:W.W.Norton.
Morgan,A.(2000).What Is Narrative Therapy?Adelaide:Dulwich Centre Publica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