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苏渡何言,作者:直面霸凌
发现10岁的自闭症儿子遭遇霸凌后,田田妈妈花了好几天,查看小区、学校里的监控,再根据孩子们写下的自述材料逐一核对。她报警、取证、请专业律师介入,6月事情暴露,到7月材料提交法院,最终起诉了4个涉事家庭。
有人劝过她,起诉只会让自己一次次撕开伤疤,不如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但她说:"如果我不做,我可能一辈子走不出来。"
这场维权留下的,不只是一次起诉。如今,田田所在的学校常态化防范校园欺凌,并建起了资源教室,田田也放弃转学,留在了原校。
以下是田田妈妈的口述。
口述|田田妈妈
图|pexels
本以为只是孩子闹着玩
5月,田田跟往常一样,在小区楼下和一群孩子玩,突然跑过来跟我说:"妈妈,他们要看我的小鸡鸡。"我说谁会看你的小鸡鸡,怎么会这么离谱?我只是回头看了一下,没有看出哪个小朋友异常。
在我的认知里,小孩子都很单纯,怎么会有人做这么无聊、这么低级趣味的事?更早之前,田田也曾跟我提过有人摸他,当时我同样没有联想到霸凌。然后我就带着孩子离开了。这是我的疏忽,我为此愧疚很久。
田田在一岁十个月时被医生怀疑自闭症,当时情况很严重,不应、不看、不指。我第一时间辞职,开始对他进行密集干预,直到后来他入读家附近的普通小学。
霸凌事件发生之前,孩子在学校一直过得很开心,也很喜欢上学,这得益于老师们的引导和包容。班上其他孩子对他也很好,热心的小朋友会关照他、帮助他。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社交意愿也变得非常强烈,特别希望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我们当时想的是,只要有玩伴,就很好。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严重,是6月。6月9日下午三四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有高年级孩子跑到班上围观,还把田田带走了,要我们密切关注孩子。
当晚,我和孩子爸爸就去小区观察孩子们玩耍的情况,发现确有此事。之后我们一家一家拜访涉事孩子的家长了解情况。有些家长根本不承认,坚定地说自家孩子不会做这样的事。有些家长当场询问孩子,孩子当场承认,还说出另一些孩子的名字,我们顺着线索继续追查。
追查初期,我们始终觉得,都是孩子,不会那么出格。我们也跟家长们说,如果没做是最好;如果做了,往后不要再犯。我们更多只是想还原真相,调整对孩子的教育。
第二天一层层追问下来,我们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参与霸凌的孩子从二年级到六年级,一共有十多个。这不只是普通推搡,他们胁迫田田脱下裤子,对着孩子的隐私部位拍照、录视频,还互相分享传播。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孩子之间闹着玩”。这是一场带有羞辱性质的猥亵与霸凌,并且有持续蔓延的趋势。这也不是一次偶然的恶作剧,于是我们选择了报警。
查清事实,再谈责任
6月10日下午报警以后,我没有再去找涉事家长理论,而是专心调取监控。田田一般晚上8点下楼玩,9点半左右回家,我就按照这个时间段去查;他常去的地方,我逐一查看,只要装有摄像头的区域,我都仔细看过。视频里能看到,田田遭遇伤害时明显感到不适,会主动躲开那些孩子。
可这群孩子想方设法引诱他,告诉他,只有展示隐私部位,才愿意带他一起玩。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孩子的恶意,不加任何掩饰。
学校这边响应也非常快。6月9日当晚,德育处就启动跨年级联合调查;第二天组织所有涉事学生撰写自述材料,核对监控、通知家长,向家长告知事件事实与处分依据。6月15日,校方通报并公示事件事实和处分决定,之后还组织了学生和家长的沟通道歉会。
在这个过程里,我真切感受到老师们身上的善意。有素不相识的老师过来拥抱我,鼓励我坚强,跟我说老师们同样为人父母。
学校坚持: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会因为患有自闭症就活该遭受霸凌,也没有任何孩子,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该被霸凌。
自始至终,我的想法很明确:我不是想发泄情绪去追责任何人,我只想查清每个人具体做了什么,还原整件事的真相。
我调取所有能拿到的监控,和孩子们的自述材料逐一比对,依靠监控核实材料里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让证据形成完整闭环。
从4月到6月,校内、校门外、小区各个区域,我把监控记录的时间、地点、发生的事情全部整理记录。
监控拍到田田被威胁、被触碰隐私部位的画面;学校监控也记录下,有学生多次在教室门口把田田带走,带到楼梯间或是监控覆盖不到的边缘区域。
胁迫田田脱裤子的核心画面处于监控死角,没能完整录下,但十几名涉事孩子的自述材料,都详细描述了经过。
材料里写到,有孩子调侃田田:“男神请展示你的格调”,逼迫他脱下裤子。早在4月份的小区里,就有孩子胁迫他暴露隐私部位,拿报警来恐吓他,还多次用电话手表拍摄隐私视频。
田田害怕被抓走,只能照做。涉事孩子的自述里,记下了田田当时委屈的话:“我为了逗你笑,我为了逗你开心。”看到这句话,我的心都碎了。
他只是真心想要交到朋友,误把这种伤害性的要求,当成可以换取玩伴的条件。
从这些自述材料,也能看清参与孩子的分工:有的主动实施伤害,有的负责拍摄起哄,有的只是跟风参与,还有低年级孩子,是被高年级学生胁迫加入。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区分责任:我愿意体谅、保护那些被教唆、跟风犯错的孩子,但对于蓄意伤害田田的人,我绝不姑息。
接受道歉,但不能到此为止
在学校组织的道歉会上,我第一次见到所有涉事家庭,各位家长的态度差别很大。
有一位在外地工作的家长,特意赶回来,当面鞠躬道歉,承认自己没有教育好孩子。还有家长知晓事情之后,反复管教孩子,主动回访沟通。对于这类真诚认错的家庭,我选择接受道歉、予以谅解。
但也有部分家长,得知情况后质疑学校的处分决定,跑到学校争执,觉得处分太重。甚至有人认为事情发生在小区,和学校无关,阻挠学校开展调查。
我发现,恰恰是这些拒绝反思的家长,他们的孩子霸凌行为最为严重。
原本我并没有打算聘请律师,正是这些家长的态度,让我们决定委托律师,追查到底。我可以接受真诚的道歉,但不会向这类家庭妥协。
我要理清整件事的全貌:孩子具体做了哪些行为?是不是主动参与?有没有拍摄、传播视频?家长知情之后是什么态度,是否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最终我起诉了4个家庭,并没有起诉全部涉事家庭。有些孩子是被带动参与,家长态度诚恳,我选择区别对待;但拒不反思、态度恶劣的,不能简单一句“对不起”就了结。
我聘请擅长校园霸凌案件的律师,协助梳理证据、整理材料并提交法院。我要求律师每次处理事务都保持专业,既保障我和田田的合法权益,也保护积极配合调查的老师们。
7月份,诉讼材料正式提交法院,案件已经受理。把诉讼事宜交给律师之后,我能做的取证维权工作都已经完成,接下来,我要把重心放回孩子身上。
让孩子知道:你是被保护的
事情发生后,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向田田解释。他还不理解霸凌、侮辱和威胁的概念,直接向他解释反而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我选择在日常生活里教他建立社交边界。
我教他识别哪些行为让自己不舒服、哪些是别人不能对他做的,并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脱裤子,真正的朋友不会给你起外号。"
我希望他明白,愿意和他一起玩不代表就是朋友,更不需要为了迎合别人而做违心的事情。
田田太渴望朋友了。以前我总觉得孩子不懂,习惯替他处理一切。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他终究要独自面对生活,必须学会判断善恶与信任。
在"原谅"这件事上,我也重新引导他。以前我对田田要求比较严格,有一次我认真向他道歉,他习惯性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我告诉他:"你不可以这么快原谅妈妈。你可以说:'我现在还不能原谅你,等你以后真的改变了,我再原谅你。'"我想让他明白,原谅不是别人一道歉就要立刻给出的回应,原不原谅由他自己决定。
这次田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原谅了两个同学——对方家长道歉态度诚恳,而且孩子确实做出了改变。
田田对老师说:"因为他们改过了,现在对我很好,所以我选择原谅他们。"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尊重。
"保护自己"这条,我要求他牢牢记住。我带他去了派出所,让他不再害怕报警,并告诉他:"如果以后有人威胁你,你可以求助。我不仅请警察帮助你,还请律师帮助你,还请法院帮助你。你是受到保护的,你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是安全的,爸爸妈妈是爱你的。"
以前我没有公开田田的自闭症状况,以为隐瞒是对他的保护。这件事后我才意识到,坦诚公开、让周围人了解他的特质,才是更好的保护。
我主动向老师和其他家长说明田田的情况,告诉大家怎样与他相处,同时也向学校提出建立资源教室、提供心理支持的建议。
原本6月份我们申请了转学,接收学校也协调妥当。但我们最终决定留在原学校,我不希望事情发生后,逃离的反而是我们。无论在哪里上学,最重要的是田田得学会保护自己。
以前我对田田说得最多的是要求,希望他学会什么、做到什么;现在,我每天都会抱着他说"妈妈爱你",一天说很多遍。
我希望田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知道自己不是孤立无援。他可以说"不",可以求助,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不原谅。如果有人伤害他,他知道警察、律师、法院都可以帮助他。
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是受到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