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起朱楼宴宾客 ,作者:大卫翁
1
刚回到北京的那两天赶上雾霾。
早上一拉开窗帘,嚯,真是熟悉的感觉。
没想到比我还着急的是我的朋友们,纷纷发来消息替北京向我道歉。说是前两天国庆的时候还金秋十月晴空万里,没想到你回来了反而成这样了。
这哪里是安慰我,我看倒像是怪罪我。
不过后面几天就好了一些。我骑着车从团结湖到三元桥,还刻意在使馆区里绕了一圈,有了那么一点赏秋的感觉。
这几年回北京经常住这一片,所以已经比较熟悉——说实话,我感觉整个北京的主城区这些年似乎都“冻龄”了,没有什么大变化不说,好像连新店都很少见到——只有常住的酒店门口那家颇为高级的日本烧肉关门大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大大的麦当劳。
当然,如果只是换成麦当劳,我大概可以把它归因为消费降级。然而这家麦当劳的门脸是一个高达两层楼的权志龙头像,门口有着络绎不绝的年轻男女专程来打卡拍照,这好像就比传统意义上的消费降级多了一层意味。
甚至我觉得它都有点像是当下消费市场的一个缩影。
那些代表经济上行期的高档餐饮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也不是单纯的“打工人快乐老家”,而是在上面附加了一些别的什么,是情绪价值、是流行元素,以及一些我们这一代可能已经看不太懂的东西吧。
2
这次回北京录了两期节目。
一期是和我的记者“女神”,财新的主编凌华薇老师。我劈头盖脸第一句就说自己是看她的文章“长大”的。当然,这里的长大是指在金融行业安身立命以及转身离开。
也很巧,我们碰头的那一天传来关于宜信创始人的警情通报,而我们想聊的主题正是她在这么多年见证和报道了中国金融和资产管理行业大时代的过程中,有哪些普通人遭遇的投资理财陷阱,以及事后看有没有避开的可能。
然而,无论是和她的这一期,还是之后的那一期,在录完之后我都第一时间收到了对方机构的告知,那就是不希望在节目里提宜信这件事情。
我说官方不是已经通报了吗,我们又不是在传播谣言。
对方说正是因为通报了,才更要以官方信息为准。
哑口无言。
可是我在想,或许普通人无法避开一些理财陷阱,正是因为我们压根在之前就不会知道这是陷阱。如果每一次教训都能被充分的讨论和公开,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3
另一场录制是和一位我很敬重的青年经济学者,他十几年前出的那本书甚至可以算作是我的宏观经济启蒙书籍。
但当他坐在我的对面的时候,我只看到了满脸疲惫。
他现在是知名智库的一把手,下周还要在上海办一场网罗海内外经济学者的盛大会议,再加上这两天那位曾经活跃在各种会议上的前领导官员的落马新闻,他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他把所有的救命稻草都指向了AI。
AI决定了宏观走势,AI决定了产业发展,AI决定了普通人会在潮头还是在浪底,AI决定了接下来一切的生生死死。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思考角度。毕竟AI革命有可能成为一场比工业革命更加恢宏的变革,对于人类的命运影响确实是不可估量的。
但在他的每一句论证后,我都想追着问一句,您说的是十年后,说的是新经济,说的是新一代的弄潮儿。那现在呢?那其他行业呢?那旧人呢?
他们的命运该怎么办?他们就活该被这个时代淘汰吗?
当然,在内心深处,我其实是认同他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代的巨轮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要以牺牲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中的大部分作为代价。
他们化作成书上的一个数字、一个代称,或者甚至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我依然不希望这样的话会从曾经如此能站在普通人的视角看待经济问题的学者口中说出。
科技产业的人将AI视为救世主我姑且能理解,但如果政策制定者和辅佐政策制定的人也这么想,会不会太……可怕了?
于是我真的追问了,而他的反应是说,自己也属于被落下的群体。似乎这样就能显得没那么冷酷,以及能够说服自己往前看。
我张张嘴,没有再追问下去。
4
其实这次回来的另一个感受就是大家对AI的乐观依然在继续。
除了学者认为AI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之外,大学里的官员也认为拥抱AI才是对学生更好的选择。我说你不担心他们停止思考,或者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吗?他说聪明的人总会找到思考的方式,而AI对他/她们来说是更好的助力器。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没那么聪明的人呢?
而跟几个好朋友聚会聊到招聘和团队建设的时候,我说最近刷到很多用AI答复用工单位问题的帖子,感觉都无法辨别求职者到底水平怎么样了。
没想到她们都很惊讶的看着我,说这不是很正常么?不就是以后的常态么?还可以顺便看看这些人用AI的水平,反正入职之后每天也是面对AI。
我又哑然。看来是我离开职场太久了,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银河帝国》里机器人吉斯卡。
它为了推动人类走向银河,选择放任地球逐渐变得不再适宜居住,因为他相信这样做能够为人类打开一个更好的未来。
但这个决定也让他陷入机器人三定律无法承受的矛盾,最终走向停摆。
在它最后的时刻,另一个机器人丹尼尔握着他的手,试图让他相信自己已经为人类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不应该陷入矛盾。
吉斯卡说:“因为我并不确定。”
没人可以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