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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录最新对谈:价值投资、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未来

李录最新对谈:价值投资、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未来
来源:虎嗅网查看原文
李录最新对谈:价值投资、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未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芒格书院,作者:李录,原文标题:《官方授权全文首发|李录最新对谈:价值投资、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未来》,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26年10月5日,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兼董事长李录出席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第36届格雷厄姆与多德年度午餐会(36th Annual Graham & Dodd Luncheon),与海尔布伦格雷厄姆与多德投资中心学术主任塔诺·桑托斯(Tano Santos)教授展开对谈。

这场对谈从价值投资的基本原则展开,延伸至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与风险、美国与中国的市场机会、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变化,以及全球政治经济秩序。问答环节中,李录还回应了成长型和科技企业的投资、加密货币、阶段性业绩落后、安全边际与长期复利等问题。

本对谈完整版经李录先生审定,授权芒格书院全文发布。

第36届格雷厄姆与多德年度午餐会现场

塔诺:非常感谢大家。我知道各位今天来到这里都非常兴奋,而且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们今天的嘉宾。稍后我会介绍他。

在访谈开始之前,我用几分钟介绍一下。和往年这个时候一样,海尔布伦中心新学年的各项活动已经全面展开。有些学生今天也在现场。他们已经修完了我的“现代价值投资”课程,现在正在学习“应用价值投资”“信贷高速公路”以及各种选修课。我们教得很开心,学生们也都非常出色。

此外,海尔布伦中心今年推出了一个新项目:我们的首届“全球价值投资者项目”。这是我们与哥伦比亚商学院高管教育部门联合开展的项目,第一期学员今天也来到了现场。他们都是今年来访的中国朋友。非常感谢各位的到来。

迈克尔·莫布森(Michael Mauboussin)和我已经开始筹备新一季的《与传奇人物谈价值投资》播客了——大家问我这个问题的次数实在有点多。新节目很快就会上线,值得期待。

我们还为学生投资组合,也就是汤姆·鲁索(Tom Russo)学生投资组合,选出了今年的新投资标的。今年买了什么呢?Equifax、Humana,还有什么?我们买了日本那家优秀的自行车零部件公司禧玛诺(Shimano),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价值投资标的;还有科帕特(Copart),一家线上拍卖公司;以及提供消防解决方案的 Perimeter Solutions。很多有意思的公司。和往年一样,大家可以下载学生历年来针对不同公司撰写的所有研究报告。这是一项非常好的资源,我强烈建议各位去看看。

我想特别感谢我们这个群体中一位非常出色的成员。汤姆·鲁索对海尔布伦中心的慷慨支持,总是让我感动。这不仅体现在学生投资组合上,也体现在他为整个项目所做的一切。尤其是今年,他的帮助促成了我们的朋友李录来到这里,对此我们始终心怀感激。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刚刚度过了非常精彩的一周。在新的“全球价值投资者项目”中,安德鲁·冈德拉克(Andrew Gundlach)和克里斯汀·吉尔伯森(Kristin Gilbertson)为学员们安排了非常精彩的活动,我也想在这里公开感谢他们。

最后,我们正在筹备一场非常棒的CIMA会议。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都会参加,Lux Capital 的乔什·沃尔夫(Josh Wolfe),以及 Patient Capital 的萨曼莎·麦克勒莫尔(Samantha McLemore)也会到场。希望届时能见到在座的许多朋友。

现在进入今天的重头戏。当然,李录无需过多介绍,他确实是现代价值投资领域最杰出的传奇人物之一。他是喜马拉雅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于1997年创立了这家公司。在过去近30年中,他创造了卓越的投资业绩。

许多人都知道,李录是我们最杰出的校友之一。他获得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学位、MBA学位,以及哥伦比亚学院的文学学士学位。既然能拿三个学位,为什么只拿一个呢?看来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大家对他的个人经历都很熟悉,我就不再重复了。李录以早期投资比亚迪以及许多优秀中国企业而闻名。今天,我们也有机会讨论与中国股市有关的问题。

首先,李录,欢迎你,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到这里。

李录:谢谢你,塔诺。

第36届格雷厄姆与多德年度午餐会现场,李录(左),塔诺(右)

一、价值投资的六项基本原则

塔诺:我们先聊大约15分钟,然后开放现场提问。请大家的问题尽量简短、切中要点。我会毫不留情:如果你表达问题所花的时间超过我认为必要的长度,我就会打断你,再给你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请简短一些,因为我相信大家会有很多问题。

李录,我想从这里开始。正如我刚才所说,你是现代价值投资领域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你与哥伦比亚商学院价值投资的发展历程有着非常深的联系。午餐时,我们也聊到了这一点。当年布鲁斯刚开始创办这个项目时,你就在这里。我们也知道你与查理、沃伦之间的友谊和合作关系,以及你们一起做过的许多事情。

明年,我们将庆祝喜马拉雅资本成立30周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我想先请你谈谈:这些年来,你对价值投资有哪些新的认识?你认为我们今天处在什么位置?有哪些事情是你希望自己在刚开始时就知道的?与当年你在哥伦比亚商学院学习这些理念时相比,我们今天又多了哪些认识?

李录:谢谢你,塔诺。首先,感谢各位来到这里。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场合。

当年,无论是在学生时期,还是刚开始工作的阶段,我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午餐会。那都是非常值得期待的时刻。希望30年后的今天,我的分享能够不负大家的期待。

价值投资这门学问起源于哥伦比亚大学。本·格雷厄姆最早在这里开课,已经是将近90年前的事情了。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实践了十年或二十年,所以我们把它称为一门有百年历史的学问。它确实一直在演进,但一些核心原则没有改变,而且已经成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原则。

本杰明·格雷厄姆

如果要提炼价值投资的主要原则,在我看来有六条。其中三条直接来自本·格雷厄姆,也就是今天这场午餐会所纪念的人物;沃伦和查理各贡献了一条;我们自己又加了一点小小的延伸,可以把它算作第六条。

这六条基本原则,一直指导着我们的投资方法,至少指导着我们过去33年的实践。

本·格雷厄姆在开创这门学问时,很快就提出了三个基本理念。

第一,股票代表的是企业的一部分所有权,而不是一张拿来买卖的纸。买股票,本质上就是买公司。

第二,市场是来为你服务的,而不是来指导你的。对于身处市场活动中的人而言,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洞见。

第三,投资涉及预测未来,而未来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因此,你始终应该要求有安全边际。它既能帮助保护下行风险,也能让上行回报更好。

在沃伦的实践中,我认为他又加入了一项要求,我把它称为“能力圈”。我们每个人可能天生就对某些事情更感兴趣,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形成某些专长,再通过进一步学习,不断加深和完善这些专长。

能力圈最重要的一点,是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天生都会觉得,自己知道的比实际知道的多一点。认识能力圈的边界,与认识能力圈内部的东西同样重要。

查理提出过一个理念:要到有鱼的地方钓鱼。他一生都喜欢钓鱼,这也是对真实市场非常贴切的比喻。有些市场、行业和企业吸引了大量关注。竞争者很多,你的回报也就容易被拉回平均水平。

还有一些行业、企业、国家或市场,没有受到足够关注,钓鱼的人少得多。到有鱼的地方钓鱼,你的收获会好得多。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在实践中,效果非常显著。

最后,在我自己过去33年作为全球投资者的实践中,我们一直在全球范围内应用价值投资原则,而全球商业也正在形成一个统一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形成了一个认识:财富归根结底,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所占的份额。

尤其是在现代经济中,财富并不能简单地用你持有多少黄金、钻石或某种货币来表达。在通货膨胀的作用下,这些东西所代表的购买力都会随着时间流失。重要的是,你能用它买到什么,能用它做什么。因此,衡量财富更好的方式,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拥有的比例。

我们的实践方式,就是以有利的价格,买入最具活力的经济体中的优秀企业,给予它们足够长的时间去创造价值,并按持股比例分享这些价值增长。我认为,这六条基本理念能够经受时间的考验,也能让每个人受益。

塔诺:我非常喜欢你最后这一点。我已经开始偏离我们事先商量好的提纲了,因为我认为,如果面对这些财政挑战,我们无法有效控制通胀,那么今后关注购买力就会变得至关重要。如果时间允许,我们稍后再回到这个话题。

李录:好的。

二、市场中的四类参与者

塔诺:在时间用完之前,我想替现场的学生们问一个问题。作为提问者,我有这个特权,所以我们先把这个问题问了。

价值投资在实践中经历过起伏。在理念上,随着布鲁斯、你,以及在座许多人的推动,它一直在不断完善。在人工智能时代,股票研究分析师的未来是什么?今后,我们在哥伦比亚商学院教授的这些东西,还能继续教下去吗?

李录:我分两部分回答。先谈投资者究竟在做什么,然后再单独谈人工智能。

如果观察市场参与者,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投资者,他们长期与企业相伴,等待企业创造价值。

第二类,是利用市场定价正确或错误所产生的机会进行套利的人。用本·格雷厄姆的说法,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你从悲观主义者手里买入,再卖给乐观主义者。这些人是套利者。

第三类,主要是投机者。他们大多是在猜测别人会买入或卖出某只证券。他们既不关心这只证券的价值与定价,也不关心价值创造。

第四类,是为以上各类参与者提供交易便利的经纪商和做市商。大多数人并不完全属于某一种类型,而是或多或少兼具这四种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说,指数化投资反映的恰好就是这样一种平均状态。

但价值投资者关注的是发现合理的价格,然后等待一段时间,让价值被创造出来。我会说,本·格雷厄姆更偏向套利者,而沃伦利用套利性的价格机会,但主要目的是参与价值创造。

不同类型的参与者对社会有什么贡献,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按照定义,投机者持有的时间不够长,不足以参与价值的变化或创造,因此,他们的收益加总起来大致为零。有人赚到的和有人亏掉的,合计起来大概正好相互抵消。从社会整体来看,这是维持市场运转的一项成本。

经纪服务和做市活动,也是市场运转的一项成本。市场存在的主要目的,是把多余的储蓄引导到有生产力的用途上,配置给值得支持的企业,进而创造出能够实现复利式经济增长的现代经济。这才是股票市场最初存在的原因。

那为什么还会有投机这一面呢?因为这是人性的一部分。沃伦经常把股票市场形容为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教堂是创造价值的地方,而赌场几乎是取得建筑许可时必须附带的一部分。

由于人性的存在,它是一项必要成本。400年前,市场创立时,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激发人们的“动物精神”;400年后,它仍然在发挥这个作用。

作为学生,你们需要在这里作出选择:你想参与零和博弈,还是参与价值创造?这是个人的选择。作为社会,我们也有选择。不能让赌场的规模过度膨胀,以至于压倒市场存在的首要目的。

这些既是个人层面的选择,也是社会层面的选择。在过去400年中,尽管经历了巨大的繁荣与萧条,以及惊人的浪费,这个机制却还是存活了下来,并继续以其核心功能推动社会发展。至少可以说,这相当令人惊叹。

对于学生来说,尽早区分这些事情非常重要,你个人究竟想做什么?作为社会,我们也应该调整各类活动所占的比例。但因为人性如此,它们会共同存在。

三、人工智能的能力与边界

李录:现在来谈人工智能与市场。这是一个更复杂的问题。首先,人工智能,或者说这一轮生成式人工智能,究竟是什么?

显然,它是一项技术,是一股巨大的技术浪潮。自工业革命以来,过去几百年中,我们一直在应对这样的事情:一轮又一轮技术变革,以及随之而来的颠覆和创造。在这种创造性破坏的过程中,我们已经理解了其中某些规律。但不知为什么,我们感觉这一轮有所不同。每一轮都不同,但这一轮与我们以往经历过的一切相比,显得格外不同。

这一次究竟有什么不同?从表面上看,你能看到变化的速度、涉及的规模,以及集中在最顶端的金融影响,还有这种金融影响高度集中的性质。这些都前所未有。

接下来你会问: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一次的叙事有些不同。直到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大多数技术变革,基本上都是提高人类生产力的工具。

但这项技术引入了一个不同的因素。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从“工具”到“生命体”的连续谱,而我们开始沿着这个连续谱移动。将近四年前,它刚被引入时,就出现了一个类似通过图灵测试的时刻:仅凭语言,我们已经无法分辨对方是机器还是人。

此后,它开始展现推理能力,并逐渐具备越来越多类似人类的特征。推理能力带来了编程能力。有了编程能力,它就成为能够自主执行任务的智能体,运作方式与人类非常相似。再往后,就是多个智能体协作,完成复杂而持续时间很长的任务——可以把它称为长程推理。

就像人类社会一样,智能体能够组织起来、自我组织、设定优先顺序,并以越来越复杂的方式执行任务,同时拥有自己的语言交流工具。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如果你看硅谷的叙事,生成式人工智能将进入RSI,也就是“递归自我改进”阶段,而我们已经部分进入了这个阶段。这个理念是,最终所有改进都会由系统自行完成,不再需要人类参与。由RSI走向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再走向ASI,也就是超级人工智能:其智能水平不仅超过任何一个人,也超过全体人类的总和。再往下推,你就会说,我们正在创造某种半神,或者类似神的存在,但它是人造的。

因为它如此强大、无所不包,按照这个定义,它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经济影响,因此也就足以证明各种投资成本是合理的。当出现万亿美元级别的首次公开募股时,就好像在邀请所有人参与一位“神”的IPO。

《穷查理宝典:查理·芒格智慧精要》

这就是他们的叙事,也是这项技术显得不同的原因。但如果退一步问:“如果事情真的如此,人类将会怎样?”我们将生活在一个由人造之神统治的社会里,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接触它,而没有人真正理解它。甚至都不能说有人能控制它,因为到那个时候,没有人理解它(当然也就不能控制它)。

人类中会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吗?我的回答大概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不”。我不认为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两种结果。第一,这项技术实际上并没有朝那个方向发展,我们可以讨论它究竟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不会如此发展。第二,如果它确实朝那个方向发展,那么到了某个时刻,我们所有人都会团结起来,阻止它成为那样的存在。无论哪一种情况,我们都不会允许一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人造之神统治人类社会。

这就是这一代技术与众不同的地方,也是它会产生不同影响,尤其是不同金融市场影响的原因。但暂且把这一点放在一边,如果你问:“这是一项有用的技术吗?”答案同样是非常明确的“是”。

它在本质上是什么?根据对它的功能和来源的观察,如果让我给出一个暂定的定义,我会说:它是一种机器,利用庞大的算力和精巧的算法,以人类生成的全部数据及其一阶衍生数据为基础,在这些数据近乎无穷的变量之间,建立系统性的、基于语境的关联。通过这个过程,它形成了涵盖相当一部分人类推理和智能活动的能力。目前,我们知道它如何运作,也知道如何让它变得更好,但还没有完全理解它为什么能够奏效。这有点像我们也没有完全理解人类自身这套机制究竟如何运作一样。

按照这个暂定定义,再观察当下发生的事情,你会发现,它正在拉平经济中某个层面的能力差距,而这非常有用。如果看整个经济结构,最底层是能源和交通运输。其上是制造业。再往上,是通信和数字媒体。之后,还有大量以知识和技术为基础的服务,把我们积累的各种知识整合起来,为经济的不同层面提供服务。

《芒格之道》

当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目前这个阶段,非常擅长整合这一层积累的知识和专业能力,并使这些能力更普遍地被获取,从而帮助各个领域。但它不能改变例如能源和交通运输这样的基础层面。它也没有改变制造业的本质(至少到目前为止),制造业本质上是把不同的分子和原子组合起来,再转换成不同的组合。

在通信和数字化领域,它们已经能够非常有效地整合信息。它的发展空间就在这里。它还没有超越人类。沿着这条路径延伸,它未必会达到那些叙事所宣称、或者让你相信的高度。我们仍然牢牢处在人类生成的数据范围内。

要进入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层次,需要跨越完全不同的层级。比如,我们的——这个话题可能扯得有点远了。

塔诺:继续说吧,不用担心时间。

李录:每个细胞都包含可以说是五十千兆字节的文件,而要达到我们这样的生物学层级,你还需要把它乘以数万亿。我们距离那个层级还远得很。

但已经形成的能力,开始改变“工具”与“生命体”之间的平衡。刚才那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都足以让你相信:应该停止任何脱离人类参与和监督的进一步发展。

没有人类参与和监督的RSI,也就是递归自我改进,会非常危险。它们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形成目标和子目标,从而进一步脱离人类控制。(RSI中的I[Improvement],谁定义、掌握“进步”的含义和方向,人还是机器自己,是当前最重要的红线,跨过了可能就很难再回头。)

概括来说,这项技术非常有用,具有变革性,同时也极其危险。作为社会,作为全体人类,我们必须共同确立一条红线:无论是自主学习,还是使用工具,都不能脱离人类的参与和监督。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牢牢把它限定在“工具”这一侧,而不是让它走向“生命体”那一侧。

它还会带来巨大的冲击,从就业、情感依赖,到网络、生物和核领域的风险。最终,我们希望社会选择的是一条兼顾收益与风险的平衡发展道路。

顺便说一句,这项技术始终会产生增量成本。这与互联网,以及此前许多技术有根本区别。那些技术可以一次投入,然后在很长时间内摊销成本;这项技术并非如此。它始终伴随着新增使用所带来的成本。

因此,成本、收入和利润也非常重要。资本需求和财务纪律始终都会发挥作用。还有发展的速度,以及社会所能承受的程度。考虑它的发展和推进速度时,需要同时考虑四五个不同层面的因素。

人类社会如何适应这样的变化?并不总是依靠事先规划。我们会经历巨大的繁荣与萧条周期,甚至不止一轮。这就是它发展的基本方式。面对这股具有变革性、危险性、颠覆性,而且成本高昂的技术浪潮,我们需要沿着这些方面去思考。

塔诺:李录,我认为你刚才谈到的这些特点——它非同寻常、具有危险性,而我们又没有完全理解它为什么会生成某些答案——意味着必须有人参与其中,对它进行检查。

李录:对。

塔诺:那么,最终决定经济租金流向的,还是这种技能的稀缺性,也就是能够监督人工智能输出的人才有多稀缺。

李录:没错。

塔诺:这实际上意味着,如果你足够聪明,并且能够在某个领域内与人工智能有效沟通,你就会成为稀缺资源,而经济租金很可能会流向你。我这样理解对吗?

李录:可能,其中还有不同层面和细微差别,但归根结底,我认为确实如此,但最终我们再看吧。

《巴菲特书单》

四、市场狂热与投资机会

塔诺:让我们把这些想法进一步延伸。我们走进课堂时,最感到惊讶的一点——今天这里有许多教授资本市场、金融市场、价值投资以及一般投资课程的同事——就是当前这个市场非常特别。

我想问你一个比较宽泛的问题。市场似乎由极少数推动技术前沿的公司主导。整个世界似乎都依赖这些公司来推进技术边界,因此,估值也被这种情况严重扭曲了。

我给学生看过一张图:把市值最高的那家公司的市值除以GDP。这个比例过去通常在2%到4%之间,而现在,英伟达的这个比例已经达到大约15%。

你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市场?它越来越依赖少数几家公司,整体对这些公司的敏感度,也就是贝塔,非常高。我们该如何构建投资组合,保护自己免受这项技术所带来的冲击?

李录:市场总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塔诺:是的。

李录:从市场诞生之初,我们就不断经历这些事情,而且很可能还会继续经历。你不必受市场在某个时刻的行为所支配。这是本·格雷厄姆最重要的洞见和贡献之一。

比如,我最近读过一份招股说明书。这家公司称自己是一家研究实验室,却已经烧掉了数百亿美元,而且承诺还会继续烧掉数千亿美元。它承诺提供一项具有变革性的技术,但同时又说,这项技术有10%的概率导致所有人死亡。它把这些写进招股说明书,然后邀请大家按照2万亿美元的估值,至少投入1000亿美元。

这难道不充满矛盾和讽刺吗?这是市场非理性达到极端程度的一个例子。这两种说法不可能同时成立,但现实就是如此。这也说明,有些事情既不理性,也不可持续。最终,它们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回顾几个世纪的市场历史,你会发现,这也是市场的规律。

市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做出奇怪的事情。比如,看看2010年以来的标普指数。过去16年,它的年化回报平均达到14%或15%。而在此前的十年,也就是2000年到2010年,平均回报恰好是零——事实上,十年下来还略微为负。

如果把过去26年合在一起计算,平均回报就是较高的个位数,而从长期来看,这大体是合理的。假设同期GDP的实际增长约为2%,再加上2%到3%的通胀,名义增长大约就是4%到5%。

上市公司的表现会略好一些,尤其是通过不断淘汰筛选而留下的这500家优秀公司。这样就能得到较高的个位数回报,而这也正是长期平均回报所处的水平。

这应该成为一个基本的判断支柱,帮助我们理解:投资者最终获得与其投资相称的回报,市场也会在更长时间内回归理性。但这个过程会被一些走向极端的时期打断,而且有时,这些时期会持续很久。

我们刚才举的那个例子,至少会让人觉得很奇怪。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一直发生。如果我们为社会确立一个基本共识:不允许、也不容忍某种超级生命体,那么技术就不会走到那里。

如果它始终停留在工具的范围内,它就会像其他任何工具一样,有相应的成本和收益。因此,财务纪律和资本市场纪律最终会发挥作用。达到那个结果的过程,会经历多次起伏和繁荣与萧条周期,而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从这个角度看,由此产生的市场分化意味着:在任何一个时点,都不会凭空创造出海量的新资本。如果资本压倒性地流向最顶端,就意味着还有许多原本非常优秀的企业,正在以很低的价格交易。美国如此,中国如此,其他地方也一样。在中国,情况可能更加极端,在座的一些中国学员应该对此很清楚。

随着时间推移,市场这台“称重机”会决定投资者的长期回报。最终,你仍然会得到与你的投资相称的结果。市场上并没有多少免费的午餐,即便它在一段时间内,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看起来确实存在。从更长期来看,市场自身回归理性的力量,最终会对一切进行衡量。这也是它已经存在几百年的原因。

我会说,这种分化为理性的投资者提供了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机会,前提是你能保持理性,而这非常困难。人很容易被卷进去,尤其是在巨大的技术浪潮中。你的“想象边际”可能会急剧扩张。

市场的投机一面会变得更加活跃,想象也会更加狂放,因此,夸大的程度往往会更加极端。但对于理性的人来说,这些情况反而会创造出更好的长期投资机会。

五、中国经济的目标与代价

塔诺:你刚才简短提到了中国,我们来聊一聊。我刚从中国回来。我在香港给项目学员授课,也利用这个机会,研究了几个中国公司的案例,并对中国市场做了一些了解。

过去几年确实跌宕起伏。考虑到房地产下行和银行业危机所带来的中国经济问题,你现在如何看待中国市场?这似乎让人联想到我们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一些情况。你如何看待当下在中国投资?

李录:你提到了中国市场。如果回顾过去十年,它基本上一直停滞不前。而这十年中发生的事情,非常值得研究。

十年前,中国政府面临一个选择。当时,中国已经大体达到中等收入水平。问题是:如何突破这个阶段?许多国家达到这个水平后,就一直停滞在那里,以至于人们专门创造了一个词来描述这种现象:“中等收入陷阱”。几十个国家达到这个水平后,过了四五十年,仍然停留在那里。

中国是一个大型经济体,因此很自然会问: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中等收入国家停滞不前,无法突破这个天花板?你发展制造业,推进工业化,从事中低端制造,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个阶段。

他们需要作出一个决定:我们是否想突破?能不能采取措施加速这个过程,或者确保它发生?如果完全顺其自然,很多国家都没能做到,在那个阶段停留了四五十年,有些甚至更久。

于是,中国开始有意识地推动经济从中低端制造转向中高端制造。它制定的不是一个五年计划,而是一个十年计划,叫作“中国制造2025”。其中列出了大约十个主要目标,旨在推动中国的基础制造业从中低端转向中高端。

这个计划实施几年后,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上台,发动了贸易战。这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判断:不仅按照自然发展路径未必能够突破那个天花板,而且其他国家还可能有意把中国限制在天花板以下。

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之后,是拜登政府。拜登政府不仅保留了贸易关税,还增加了更多技术限制。十年计划推进到大约一半,也就是2021年前后,中国政府进一步加大了对这一方向的投入。

除了推动制造业向中高端转型,又增加了科技自主的目标,尤其是在那些存在真正瓶颈的领域:半导体、大型飞机发动机、操作系统软件代码等等。中国当时面临的瓶颈清单很长。此后,又开始了五年的加码和提速。

当你试图实现那些看似不可能、而许多国家都未能实现的目标时,必然要付出深刻而沉重的代价。这一直是中国发展经济的方式。在不同阶段,设定重大的目标,同时也承担相应的巨大成本。

你提到了房地产。过去五年,为实现上述目标而付出的主要代价之一,就是中国中产家庭的资产负债表和家庭财富。到2021年,房地产价格达到峰值。一个典型的中国中产家庭,大约70%的净资产与其拥有的住房相关,而这套住房通过按揭贷款承担着大约50%的杠杆。

此后五年,直到现在,全国房地产价格平均下跌了大约40%。这些家庭的总体财富平均下降了60%到70%。

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你会做三件事:减少消费、增加储蓄,以及尽可能偿还债务。这恰好就是过去五年里,典型中国中产家庭所做的事情。

国内消费需求增长越来越慢,到今天,增速大致已经为零。储蓄存款上升到相当于 GDP的120%左右,可能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储蓄存款,基本上达到165万亿元人民币。

人们还经历了两三年物价基本不涨,或者略微下降的时期,大体就在这个范围内。因此,当他们展望未来时,会存在一定的信心问题。

这是经济的一个层面。但如果看另一个层面,看看中国政府在过去十年和过去五年设定的目标,你会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中国制造业终于突破了中低端,稳步进入了中高端。

“中国制造2025”的每一个目标都已经基本实现。过去五年,在解决瓶颈问题方面,也取得了巨大的进展。以半导体为例。结果表明,美国主导的技术制裁,反而成了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天赐良机,因为它让这个产业获得了市场经济中最宝贵的东西之一:需求。

你问任何一个企业家,什么最重要,他们都会说:订单。如果有需求、收入,整个循环就能转动起来。更多收入带来利润,利润支持研发,研发带来改进,改进又带来更多收入。这个循环不断推进,直到在成熟制程领域,中国无论是设备端还是芯片制造端,都已经实现了近乎完全的自主供应。在更前沿、更先进的制程上,也正在接近自主供应,只剩下少数关键环节尚未解决。

如果沿着这条路径继续走下去,事情自然会发生。这还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一项核心能力,是按需、大规模地产生智能。其中最大的应用之一,就是生成代码,而这能解决某些瓶颈中的重大问题,主要是原先缺失的操作系统代码层。

从个人电脑到服务器,到半导体,再到英伟达的CUDA系统,这些环节如今都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替代。这成为一个极其重要的能力差距拉平工具。

过去十年,在一个又一个领域中,我们看到了显著进展:制造业的基本格局从中低端转向中高端。在一些领域——新能源、电动车、储能、电池,以及重型机械等等,名单还可以不断列下去——中国已经占据主导地位,成为全球领导者。在存在瓶颈的领域,也开始推进转型、缩小差距。

与此同时,其他行业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价。以房地产为例,如果按每年新房销售额来衡量,现在大概已经下降了70%。减少的那10万亿元人民币,恰好也相当于每年投入制造业升级和技术效率提升的金额,大约每年10万亿元。如果看这种资金流向的转变,大约是在2021年前后发生的。

如果回顾中国过去50年的发展,你会发现,这一直是它的发展模式。在我看来,大致每隔十年左右,就会出现一组新的目标,而实现这些目标会伴随着沉重的代价。

有时候,前一个十年的目标,会成为下一个十年的代价。在工业起飞的早期阶段,环境、空气质量和河流,都成了被牺牲的代价。接下来的十年,它们又成为改善的目标,于是新的环保技术发展起来,而污染企业则成了付出代价的一方。

在城市化过程中,房地产开发商是实现目标的重要力量,它们建设了今天的中国,让人们拥有住房,并形成了中产阶层的财富基础。但在过去五年或十年,它们又变成了付出代价的一方。

过程中会有很多痛苦,但总体来看,你也能看到国家在这些阶段中取得的进步。这就是为什么几百年的发展过程,可以被压缩到比如40年内完成。但在任何一个时点,作为投资者或企业家——我相信在座来自中国的朋友对此都有很深的体会——你始终需要知道:你究竟是国家要支持的目标,还是实现目标所要付出的代价?

《价值志》

成为国家目标的代价,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相信,各位对此都有切身体会,或者有朋友经历过这个过程。

中国就是这样发展过来的。总体上,如果要对这些变化作出评价,你会说:如今,这样一个具有巨大经济规模和人口规模的国家,终于走上了全面现代化的道路。但由于这种经济双层分化,以及普遍的信心不足,金融市场也已经停滞十年,基本没有前进。

与此同时,你又能看到一些全球竞争力极强的优秀企业,以非常低的价格交易。这里同样存在我们在美国看到的那种分化。如果你是一位理性的投资者,能够看清全貌,就可能形成不同的看法。

我会说,在今天的市场中,你很可能找到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投资机会。这正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六、共同市场中的竞争与依赖

塔诺:我马上就开放提问。大家可以准备问题,举起手来。在此之前,我想最后再快速问你一个问题。

你在1997年创立了喜马拉雅资本。差不多同一时间,我作为一名年轻的助理教授,来到芝加哥大学。当时的世界,至少在我看来——我不知道你当时怎么看,那时我们还不认识——与今天的世界很不一样,或者说,在我眼中显得很不一样。

那是一个开放的、跨越国界的世界。通过旅行,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它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较宽厚、开放的精神,而今天似乎有些缺失。现在的世界,在我看来非常不同。

你如何看待未来?你会把这些看法纳入自己的投资思考吗?

李录: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塔诺。过去30年,世界确实发生了变化,这一点毫无疑问。

世界秩序,或者说关于世界如何治理、如何运作这些重大问题,变化的时间尺度是很长的。一个秩序的形成和转变,需要几十年,有时甚至上百年。当前的世界秩序,是经过两次把整个世界推向崩溃边缘的世界大战后形成的。战后,一个美国主导的秩序出现了。经过冷战,再到冷战结束,它成为一个统一的秩序。现在,它又在转变,走向一种尚未成形、我们还无法看清的秩序。

《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

在它下面,还有另一种秩序,过去几百年中一直在稳步形成,那就是经济秩序。随着越来越多的国家和人口参与共同贸易,相互开展商业交易,他们形成了一个共同市场。

大约30年前,随着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这个共同市场终于形成。几乎所有国家和人口都开始加入同一个市场经济体系。

这种经济秩序有一个有意思的特点:一旦共同市场形成,任何一个国家都很难主动退出。市场带来效率,带来持续改进的飞轮,推动技术、效率、分工、资源交易等方面不断进步。任何国家如果长期退出,都会面临巨大的代价。

一旦形成,它就很难瓦解,而且持续的时间会更长。看看此前百年中的贸易战和贸易摩擦,无论你设置什么样的摩擦和壁垒,人们总能通过第三国找到贸易的路径,依然遵循比较优势的原则。

以中美贸易为例。当然,直接贸易下降了,但如果把美国与墨西哥、东盟的贸易加起来看,增加的部分恰好抵消了它。基本上,中美贸易仍然保持原来的规模,只是绕道第三国。这种情况在大多数其他市场也大体成立。

在世界政治秩序方面,美国领导全球80年,并承担了大部分成本,以确保经济共同市场按照它认为合适的方式运作。后来,它开始意识到,自己承担的成本与从中获得的收益,可能有些不成比例。于是,它开始主动退出部分责任,但迄今并不太成功,也留下了一个真空。

政治秩序中最大的单一变化,是中国在过去三四十年的崛起。它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经济体,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正在实现技术自主,同时还拥有一个开放、监管规则统一的最大单一市场。

这是我们正在见证的、对政治秩序和经济秩序都产生巨大影响的变化。与此同时,在这个统一市场中,我们彼此之间的依赖,在这段时间里只增不减。

我举一个例子。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领域,所有人都需要一样东西:芯片,也就是半导体芯片。这些芯片在哪里制造?想一想那些生产芯片的国家,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你觉得是什么?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让你为难。

塔诺:我确实被你问住了。我还得想着赶快开放现场提问。这些半导体生产地究竟有什么共同点?

李录: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地方——这些芯片对当前这股技术浪潮至关重要,而整个国家似乎都在押注这股浪潮——有一个共同点:所有这些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人,都使用筷子。想一想,没有例外。

塔诺:(笑)

李录:是的。当然,这个国家里领导半导体公司的那些人,也都使用筷子。从黄仁勋,到陈立武,到苏姿丰,再到陈福阳,所有人都是如此。

你可以看到,我们之间存在很深的相互依赖。如果我们作为一个国家、作为企业,要像现在这样大规模地押注这项新技术,无论它可能带来怎样的希望和危险,那么,我们就必须对使用筷子的人友善一些。

(塔诺与观众大笑)

这不会改变。它并非偶然发生,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其原因。美国总统和中国国家主席之所以感到有必要在八个月内会面四次,是有原因的。已经进行了两次,另外两次即将到来。每一次会面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就是安排下一次会面。

这涉及战略稳定。换句话说,稳定本身具有战略重要性。我强调的是:全球已经形成一个共同市场,主动退出会付出代价,而在和平环境下,彼此的依赖还在不断加深。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在激烈竞争,而且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中国希望实现半导体自主,以及各种其他目标;美国希望人工智能实现突破,兑现它可能带来的前景;其他国家也各有自己的想法。

所有这些都说明,和平与稳定对每一方都至关重要,具有战略意义。最大的几个国家既有责任,也有意愿维持这种局面。

所有国家都会感受到这个统一共同市场的分量,以及退出所要付出的代价。总体而言,世界将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发展。我们从二战结束以来所熟悉的秩序,正在改变和转型。最终会形成什么、以什么形式出现,目前还看不清。但在它下面,一种影响更加深远的结构已经形成,那就是全球统一的共同市场,而且它会继续存在。

这对投资者意味着什么?我们又回到了价值投资的基本理念,也就是那六条原则。我们最后加入的一条是:作为全球投资者,你的财富体现为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拥有的份额。

实现这一点的一种方式,也正是我们一直在实践的方式,是以有利的价格,买入充满活力的国家和市场中的优秀企业,并长期持有,让它们创造价值,保持我们在全球购买力中的份额,并让这个份额随着时间增长。

再回到沃伦的比喻:股票市场是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伯克希尔过去60年所取得的成就,就是把那座教堂建成了一座宏伟的大教堂。它不仅具有象征意义、履行实际功能,人们还可以在那里获得精神慰藉,因为它发挥了市场原本应有的正确功能。

回到你的问题,过去30年,我们一直在努力实践的,是证明这套理念可以传播。我们可以在其他国家建起教堂。作为全球投资者,我们选择在亚洲,以及其他地区,建设这样的教堂。随着时间推移,不同国家会出现一些这样的教堂,其中一些也可能成长为大教堂。

再回到你之前问学生和年轻从业者的那个问题:在这个市场中,你会选择做什么?市场的基本结构就是如此——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而赌场之所以成为取得许可的一部分,是因为人性如此。

它们对整个社会的影响不同。一边是双赢,为社会带来净收益;另一边是零和博弈,给社会带来净成本、净负面影响。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技术,包括人工智能,仍然会是工具,而不是人类的替代品。如果它出现任何取代人类的趋势,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所有人都会团结起来,反对创造这样一个人造之神。

因此,在我看来,你没有必要参与一份把自己描述为“半神IPO”的招股说明书所推销的投资。这也是我们履行共同责任、建设一个良好社会的一种方式。这正是这个项目存在的原因,而我认为,它应该继续办下去。非常感谢大家。

塔诺:谢谢。

七、中国人工智能、股市与政治风险

塔诺:我们还有15分钟,可以回答几个问题。最后面那位——你是第一个举手的,所以你先来。唯一的要求是,请大家务必简短一些。

提问者1:再次感谢您,非常感谢。我想听听您如何看待中国人工智能与美国人工智能之间的差异。谢谢。

李录:我再听两个问题,然后把这三个问题一起回答。我们每次回答三个问题。

提问者2:您刚才提到了中国市场,我想听听您的看法:中国股市究竟会成为国家要支持的“目标”,还是实现目标所付出的“代价”?

提问者3:您在投资中国企业方面取得了如此成功的成绩。我很好奇,当规则可能一夜之间发生变化时,您如何评估投资中的政治风险?

李录:中国人工智能的路径,中国股市是“目标”还是“代价”,以及如何评估政治风险。当然,这几个问题彼此相关。

如果要描述硅谷发展人工智能的方式,它的根本问题是:这项技术还能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仍然把自己称为研究实验室。我想看看它还能做什么,我们能把它的边界推进多远。这就是为什么我也把它称为技术前沿的原因。

我会说,中国的人工智能公司也同样对这些问题充满好奇。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还会问:这项技术能够为我的客户做什么,包括个人消费者客户和企业客户?

这里就体现出一种非常不同的思路。通过各种指标,你都能看到,两种思路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中国股市究竟是“目标”还是“代价”?在不同阶段,侧重点会有所不同。但如果考虑个人家庭和整个国家最主要的资产负债表,当房地产所占的比重开始下降时——顺便说一句,房地产不会一直跌下去,因为它有实际价值——那么,什么资产会接替它,构成国家、民众和家庭的财富?

回答这个问题,你会发现,在某个时刻,无论是今天还是未来,股市必然要成为那个目标。因为股权是唯一一种随着经济增长而增长、事实上因经济发展而增长,同时又推动经济增长的资产。它们共同构成一个飞轮。

至于政治风险,关键在于理解每个阶段的目标,了解历史,并考察过去的实际记录。这不仅涉及中国,也涉及美国,以及许多其他问题。我们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围绕民族国家来组织,这就是我们生活其中的现实。刚才谈到的各种考量,都应该应用于我们开展投资的所有国家。

好了,下一组问题。

八、价值投资的适用范围与现实考验

提问者4:价值投资的原则和策略,能否应用于成长型企业或高科技企业的投资?谢谢。

提问者5:我的问题涉及能源与智力资本相互融合,因为现在能源市场与知识型企业的能源消耗高度相关。我想知道,这是否会对解决或引发气候、环境等问题产生影响?另外,我也很想听听,您如何在全球金融环境的背景下看待加密货币市场。

塔诺:你把三个问题塞进了一个问题里,不过我们就原谅你了。

提问者6: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友。我已经加入价值投资的“教堂”,并实践了两年。在投资行业里,业绩落后是一个风险:你努力宣扬价值投资,却眼看着机会或业务流失,这会带来真实的职业风险。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塔诺: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

李录:这里大概有五六个问题。价值投资原则与成长型企业、科技企业;能源,以及它与当前人工智能、气候变化之间的各种关联,不知怎么又联系到了加密货币。

塔诺:李录,你能回答的。

李录:当然。第三个问题是,尽管你才做了两年,但如果业绩落后,怎样让自己的投资业务继续生存下去。

首先,关于价值投资的原则,我会这样说:我认为,所有聪明的投资都是价值投资,因为你总是希望得到的东西,稍微超过你付出的东西。你付出的是价格,得到的是价值。

无论你所理解的价值体现在哪里——是一家停滞甚至衰退、但会向你返还大量现金的企业;是一家快速成长的公司;还是一笔获胜概率很低、失败概率很高,因此需要考虑相应赔率与回报差额的投资——所有这些,最终都归结为你对价值将在何处被创造出来的理解。

基本原则是未来现金流折现,前提是你能够理解这些现金流,并作出准确估计。它们最终都归结为同一套数学原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几乎所有聪明的投资都是价值投资。基本原则不会改变。你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圈,把它应用在不同的地方。这又回到了沃伦阐述得非常清楚的能力圈概念。

能源显然至关重要,是经济的一个基础层面。在我看来,经济包括能源和交通运输、制造业、通信,以及知识型服务。这些基本上构成了整个经济。当然,相关技术在每个层面都有应用。

当前,人工智能面临的约束,从芯片、电力,一直到劳动力。不同约束的作用方式不同,也会对气候产生影响。其中任何一个话题,我们都可以对它几乎无穷无尽的方面展开讨论。

不过,对于你最后那个关于加密货币的问题,我的回答非常简单:我根本不把它当回事。我认为,它最终会自行消失,而这也没什么,因为它从根本上就是虚假的东西。

如果你想想一种能够兑现价值的货币究竟依靠什么来实现,就会发现,它之所以能够得到保障,是因为背后有强制力量。没有这样的执行和保障机制,你就无法建立一种可靠的结算尺度或财富储存手段。几个人在车库里创造出来的东西,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对了,它能帮助犯罪分子,便利各种非法交易。

我认为,禁止它会让我们所有人过得更好。不过,如果有人想收藏它,就像有人认为某位艺术家的作品值某个价格一样,那是个人偏好。但从社会的角度,我认为它没有什么价值。很简单。

现在,回到你关于业绩落后风险的问题。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你认同(价值投资的)这套理念,但当然,你也希望市场能配合你。

正如我所说,这正是人类心理的体现。每个人都想两全其美。事实上,人们什么都想要:“我想参与双赢,但我也希望至少每年都能报告漂亮的业绩,最好每个季度、每个月、每天、每小时都如此。”(只要你这么想,)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一个投机者。

你不可能两头都占。你要么认为市场是来指导你的,要么认为市场是来为你服务的。两者只能选一个。任何想把这些混在一起的人,最好去做指数投资,因为指数恰好就是所有市场参与者的平均结果。那四类市场参与者的表现平均起来,就是指数。这样做,对你反而更好。

如果你问:“我怎样才能把它做成一项业务?”那么,最终,你必须找到理念相同、愿意一直支持你的人。

这一行的困难在于,你必须在一定程度上逆着人性行事。你得有一点像是基因发生了变异:你认为自己是对的,是因为逻辑和事实支持你,而不是因为别人赞同或反对你。这需要一种不同的心理特质。有些人适合做它;如果你认定自己不适合,就不要勉强尝试。

你还必须让相信这套理念的人与你同行。因此,你不能说:“我想拥有最大的基金,达到某个资产管理规模。”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最终,你会得到与你所做的一切相称的结果。

九、安全边际、知识复利与信任

塔诺:我们来听听这边的问题。

提问者7:李录,您好。非常感谢您参加今天的活动。您长期以来都是一位非常成功的投资者。过去十年,您学到了哪些最重要的东西,使您成为一位比十年前更优秀的投资者?

如果允许我再加一个问题:您到了60岁,头脑和身体仍然保持着非常好的状态。您一次听三个问题,还能记住其中各种细节。我很想听听,您每天或每周有哪些习惯,来保持头脑和身体的状态?

李录:你这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了。

塔诺:这有点像谈话里的“玛莎·斯图尔特生活方式环节”,要聊你的饮食。

李录:还有别人吗?

提问者8:我的问题是关于中美资本市场的结构性变化。展望未来十年或更长时间,中美资本市场最重要的结构性变化是什么?谢谢。

李录:我还是有点没弄明白。既然我已经60了,我就用自己有限的理解能力,选择回答我能理解的部分吧。谢谢你提醒我年龄这件事。

李录:再来一个,最后一个。

提问者9:在评估一项投资时,您如何确保拥有足够的安全边际和下行保护?

李录:我把这些问题稍微整理一下,让它们更有结构:在哪里寻找安全边际;过去十年我学到了什么,以及我如何一直保持投入;还有中美市场的结构性变化。最后这个问题,我不太明白具体指什么,但我会沿着这个方向谈一点。

价值投资者与大多数其他投资者之间,一个显著区别,就是对下行保护给予极大的重视。

投资是在预测未来,而未来本质上不可预测。你所能做的,是投资于你确实了解的东西。你知道的东西可能很有限。每个人起步时,真正掌握的知识都很有限。我二十多岁刚开始时也是如此,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我从那些我确实知道、能够确认存在的东西入手。显然,资产负债表就是其中之一,就像本杰明·格雷厄姆的方法,因为有些东西更容易理解。

然后,我逐渐从简单的东西,走向不那么简单、更加复杂的东西。这是能力圈自然发展的过程。关于能力圈,一方面是要理解它的边界,另一方面是要有意识地随着时间逐步扩展它。

理解复利的魔力和获得它的困难是理解许多事情的核心和灵魂。

——查理·芒格

我经常说,如果你的知识能够持续实现复利增长,那么最终,你的资本也能够实现复利增长。

这又回到了你问的过去十年我学到了什么。每隔十年,我都会发现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多到你几乎已经成了一个不同的人。你会重新感受到:如果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用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情,最终发现自己确实实现了复利增长,那是非常令人惊叹的。

我会说,这也是选择双赢、而不是零和博弈的另一个理由:你的能力和知识确实能够不断积累、实现复利,甚至健康也可能如此。健康也许不能完全这样说,但至少,你可以延长自己能够有效工作的时间,延长健康期。未必能延长寿命,但可以延长健康地生活的时间。

你一直投入其中,因为它很有意思。你知道这对社会有帮助,而不是从社会那里拿走什么。

零和博弈的问题在于,人性中有很多东西会把人推向零和、推向短期。你今天学到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没有用了。你无法积累。

你越来越依赖非人的手段。你买一台更强大的计算机,现在又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到了某个时刻,你就会被替代。那么,作为一个人,你的价值又在哪里?

当然,我喜欢有人类参与其中。我提倡不断学习,随着时间推移,过一种积极投入、持续改善的生活,让自己的知识实现复利增长,也在相互信任的关系中,让托付给你的资本实现复利增长。

我的导师、合伙人和老师查理·芒格,一直说、也一直倡导:他所能发现的最高层次的人际关系,是“一张由彼此值得信赖而形成的无缝信任之网”。

一张由彼此值得信赖而形成的无缝信任之网!

这里面包含了一整套人生哲学:让自己的人生富有建设性,同时也为社会创造双赢。我建议所有刚开始职业生涯的人,都朝这种生活方式靠近。

这可能需要很多年,过程也可能很慢。但缓慢而坚定地走下去,你最终会到达与你的努力相称的位置。这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的运气比别人更好一些。我们的人生、成功和失败,有时是各种幸运与不幸遭遇共同作用的结果。我们也经历过不少这样的事情。至少我从来不觉得,我们的业绩完全来自自己的天才或什么特殊本领。一路走来,我们遇到过很多幸运的机缘。

但如果你选择了正确的合伙人、正确的方法、值得支持的人,以及值得做的事情,那么随着时间推移,复利所发挥的作用会令人惊叹。

复利的基本理念,是不要失去你已经拥有的东西。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理念。不要失去你已经拥有的东西,包括你的知识、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关系、智慧,甚至健康。这些都是人生中极其强大的资产。

从这个角度看,我认为美国和中国在结构上是一样的。事实上,这就是人类共同的结构。当然,我相信,这并没有真正回答你的问题。也许我们可以另找时间,讨论你所说的结构性变化究竟具体指什么。

人生总会发生变化。变化本身,是我们始终必须面对的一个常量。无论你天生倾向于哪一种道路,你总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幸运与不幸,也会遇到属于自己的重大机会。

找到你自然倾向、真正适合自己的事情,然后随着时间推移,以不断积累、实现复利的方式在其基础上发展,这是一种更好的、富有建设性的人生方式。

塔诺:非常感谢您,李录。今天的分享太精彩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芒格书院,作者: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