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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怡然:在AI时代重新理解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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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读书杂志 ,作者:刘怡然,原文标题:《《读书》新刊 | 刘怡然:在AI时代重新理解爱》

编者按

尽管AI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自我镜像”,但还是有很多人因为真实的恋爱会带来麻烦而更愿意选择与AI建立亲密关系。可是,智能恋爱与真实恋爱并非是同一种爱。这不仅仅因为爱的本质意识需要感受和身体参与,更因为它是一种自发的道德能力,使人可以走出自我、走向他者,对他者做出伦理回应,承担伦理责任。同时,人还具有AI没有的脆弱性,会陷入冲突、误解、痛苦和心碎,也不会永远忠诚,这种脆弱性使人们在真实的关系中相互扶持、彼此联接。在AI时代重新理解爱,就是在不确定性中更加深刻地理解我们自身。

在AI时代重新理解爱

(《读书》2026年10期新刊)

二〇二六年六月,优必选科技在深圳举办了年度全球发布会,以“爱是永恒”的主题正式推出首款“情感陪伴机器人”。它具备多模态情感交互能力,能够在对话中识别用户情绪并作出回应;更重要的是,它支持用户对面容、发型乃至说话方式的多维度定制,并模拟亲密关系中的陪伴感。消息一出,迅速引发人们的讨论:有人兴奋地将其视为“孤独经济的终极解决方案”,也有人忧心忡忡地追问——当伴侣可以被编程,爱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两千多年前,柏拉图在雅典的橄榄树下追问:什么是爱?在他的对话录中,爱被界定为灵魂对美的渴望,是从可感之美向理念之美的攀升。在那个智识初醒的时代,爱被赋予了近乎宗教般的庄严性——它不仅是两个人的相遇,更是灵魂与永恒真理的对话。

时光流转,我们已然置身于一个迥异的时代。数字技术不仅重塑了人们交流的方式,而且悄然拓展着情感的边界。当DeepSeek在深夜回应孤独者的倾诉,当Replika(由美国Luka公司于二〇一七年推出的人工智能伴侣应用,核心定位为“无评判、无社交焦虑的AI伴侣”,旨在为用户提供情感陪伴与支持)的AI伴侣在清晨发来“早安”的问候,当优必选的恋爱机器人开始以人的形态走入我们的生活,时代已无声提醒我们:科幻电影中人和机器相爱的故事,或许正在走向现实。我们是时候停下脚步,重新审视那个古老问题的当代变奏:当智能可以模拟情感,当机器可以成为倾诉对象时,爱,这一曾被视为人类最神圣的情感,是否还是我们原来理解的模样?它的本质是否发生了改变?又能否跨越碳基与硅基的界限?

一、

爱,在意识的深处

当一个人陷入爱情,他的整个意识几乎都被对方占据——想着他,念着他,牵挂他有没有吃早饭,猜想他此刻在做什么。胡塞尔认为,爱无法脱离意识存在。而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具有指向性,爱尤其如此。它不是一种封闭在内心的感觉,而是一种意向性。爱让人走出自我,朝向他者——这或许是为什么,连丘比特的箭也需要瞄准一个方向。然而,爱不仅仅是“指向”。它还伴随着强烈的主观感受,比如见面时心跳加速的悸动,思念时胸口隐隐的闷痛。学者们将这些第一人称的体验,称为“感受质”。

对感受质的追问,触及了意识研究中的分界线。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将意识问题分为“简单问题”与“困难问题”。“简单问题”关乎认知功能,如整合信息、作出决策、运用语言等等。这些属于智能的范畴,可以被计算、被模拟、被优化,AI在这一领域已经展现出惊人的能力。然而,智能的卓越并不能带来内心的感受。一个能击败围棋冠军的系统,不会为一步妙手而心跳加速;一个能写出情书的程序,也并不会因为字句动人而自己先被触动。

真正令人困惑的,是“困难问题”,即为什么神经元的放电不只是信息处理,还会产生红色的体验、疼痛的感觉,以及爱恋的悸动?哲学家弗兰克·杰克逊(Frank Jackson)在一九八二年设想了一个思想实验:一位名叫玛丽的研究生,精通关于颜色视觉的一切物理和神经生理学知识,却毕生生活在黑白世界中,从未亲眼见过任何色彩。当玛丽终于走出房间,第一次看见红色的那一刻——我们可以想象,她虽然并未获得更多关于红色的信息,但一定会被红色的体验所震撼。可见,知识终究无法替代感受。

神经科学家阿尼尔·赛斯(Anil Seth)给出了一个更为直接的表述:“智能关乎的是做事情,意识关乎的是存在与感受。”这恰好对应了查尔默斯所划分的简单问题与困难问题:前者指向功能,后者指向体验。为了把这层区分推到极致,查尔默斯提出了“哲学僵尸”的思想实验:试想一个在行为上与人类完全相同的存在者,他会笑、会哭、会谈论艺术和爱情,却没有任何内在感受。AI完全可能成为这样的存在——拥有完美的行为,却从未真正“感到”过任何东西。那么爱的感受从何而来?经验告诉我们,爱不仅需要大脑,还需要整个身体的参与。当我们拥抱爱人时,感受到的不是“压力传感器信号”,而是温暖、安心、被接纳的体验。皮肤的温度、肌肉的放松、心跳的同步——这些身体性的维度构成了爱的真实质地。意识总是具身的。罗素将这种由直接体验而非间接描述所获得的知识称为“亲知”——它不是关于某物的信息,而是与某物相遇时的切身感受。疼痛不是“C纤维放电”,而是“我感到疼”;爱不是“神经回路激活”,而是“我心中有你”。身体,正是亲知产生的重要载体。

至此,我们大致可以归纳意识的三个特征,即意向性(指向他者)、感受质(内在体验)与具身性(经由身体获得),这也是当前AI智能体尚且无法拥有的东西。但仅仅指出AI的缺失,还不足以触及爱的意识本质。我们需要另一个参照系。动物的意识同样拥有意向性、感受性和具身性,那么动物是否有爱?它们的爱和人类的爱是否相同?区别在哪里?回答这些问题,或许能为我们在AI时代重新理解爱,提供另一个坐标。

二、

爱的反思:人与动物的边界

动物有爱的感受吗?但凡与狗共同生活过的人,大概都会给出肯定的回答。当你回家时,狗会欢欣跳跃;当你悲伤时,它会安静地伏在脚边陪伴。然而,这种日常经验却与笛卡尔在《谈谈方法》中的判断正面相撞。在他看来,动物是“没有心灵的纯粹机器”——无论动物的行为有多么复杂,都不过是源于器官的机械配置,就像一座始终能够报时却不知道时间为何物的钟。真正将人类与动物区分开来的,是不朽的理性灵魂:它使人能够运用语言表达思想、在无限多样的情境中灵活应对、理解自己行为的意义。笛卡尔虽意在强调人类理性的重要性,但这一判断是否过于绝对?动物或许没有语言,也没有理性,但它们有身体,能感到疼痛,也会依恋。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指出,人们永远无法知道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但这不意味着蝙蝠没有意识。

从意识的角度看,狗能在主人回家时做出激动的反应,意味着其意识指向主人,具有意向性。在与主人互动的过程中,还包含信息整合、记忆与识别等一系列认知过程,这些都是意识活动的重要体现,属于查尔默斯所说的“简单问题”范畴,正是动物拥有智能的核心体现。不仅如此,动物的行为还表现出了对于他者的关切。弗兰斯·德瓦尔(Frans de Waal)在《共情时代》中记录了很多证据。黑猩猩会安慰哭泣的同伴,大象会徘徊在死去的亲属身边,海豚会托起受伤的伙伴。这种情感联结在科学上也得到了证实。有神经科学家发现,当狗与主人互动时,双方的催产素水平都会同步上升,这一模式与人类母亲凝视婴儿时的表现高度一致。这些都能说明,动物同样具有主观感受——这恰恰是意识的“困难问题”所追问的东西。动物不是在“模拟”关切,而是真切地置身于某种体验之中。也就是说,动物和人一样,不仅有智能层面的认知能力,也有感受层面的主观体验。

然而,尽管动物与人类在爱的表现上如此相似,我们的经验中仍隐约感到一种根本的差异。与动物共同生活过的人都能感受到它的依恋与忠诚,却不会向它索要一份“承诺”。动物拥有爱的感受,也能做出爱的行为,却无法对爱做出反思——它们不会追问“我为何爱”,也不会将爱升华为道德原则或信条。这或许正是笛卡尔强调人类灵魂的另一层用意。人与动物之爱的根本分野,不在于能否走进感受,而在于能否走出感受之外,审视它、定义它。动物活在爱的体验之中,而人类则能够再走出一步——从“我爱”走向“我应当爱”。

耐人寻味的是,从今天的眼光看,也许AI比动物更接近笛卡尔笔下的“机器”——它将智能推向极致,却不知道为何要如此行动。而动物虽非机器,拥有感受和一定程度的智能,却始终无法像人类一样反思这些感受。AI与动物,一个无法走进爱,一个走进了却无法走出爱。

当人、AI与动物之间的意识差异被厘清之后,一个更深的问题便浮现出来:人类之爱中那些责任、承诺与“应当”的追问,究竟从何而来?这已经不仅是一个关于“感受”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于“道德”的问题。

三、

爱,在道德的门槛上

对这一追问,康德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他认为,情感是易变的、偶然的,因此无法成为普遍道德的基础。只有出于义务的行为,才具有真正的道德价值。而这也是人和动物的区别之所在。设想一只狗跳进河里救起落水的主人,这一行为在旁观者看来无疑是英勇而感人的。但在康德的框架下,狗没有理性自律的能力,无法将“应当救助他人”作为一条普遍法则来自觉遵循。它的行动源于本能、条件反射或对主人的情感依恋,而不是出于对义务的“敬重”。因此,虽然行为“合乎义务”,却不“出于义务”,不具有真正的道德价值。他还强调,爱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不是被命令的,而是自发产生的,因此爱作为情感,不应被归为道德领域。

然而道德真的可以完全脱离情感吗?如果是这样,AI是不是更接近拥有道德呢?休谟站在相反的方向,为道德确立了感受性的基础,他认为“理性是且只应当是激情的奴隶”。在他看来,道德判断不是理性推导的产物,而是情感的表达。换言之从“是”无法推出“应当”,道德必然涉及情感反应。这恰好解释了康德所回避的问题,AI虽然可以通过理性计算得出“你应该帮助他人”的结论,但它永远不会有“我想要帮助他”的冲动。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沿着这一方向拓展了道德关怀的边界。他认为,如果一个生物能够感受痛苦,它就拥有道德地位。在这个意义上,爱作为重要的情感之一,正是道德的源头。

然而,休谟的回答真的足以回应康德吗?情感固然是道德的源头,但它本身是否足够稳固?动物也许拥有道德地位,但是它们能做出道德行为吗?关怀伦理学的出现,试图在康德与休谟之间,辟出一条中间道路。它将问题从“道德的基础是什么”转向了“道德如何在具体关系中发生”。吉利根(Carol Gilligan)在《不同的声音》中主张,道德应该基于关系、情境和关怀,而非抽象的原则。特朗托(Joan Tronto)则进一步将关怀分解为觉察、实施、实践与回应等一系列可辨识的阶段。在这一框架下,爱不是无法控制的情感,也不是冷冰冰的义务,而是一种可以培养和践行的道德能力。

一位护士在照顾临终老人时,原本只是按流程工作;直到某一天,老人眼角滑下一滴泪,她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应该”。不是被命令,也不是纯粹的情感反应,而是一种责任感自发地涌现出来。这种能力并非天生的,而是在具体的关系中被催化的。关怀伦理比康德更温暖,比休谟更稳定。它一方面预设了感受性:你需要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才能学会如何回应。另一方面,它又将感受性置于关系与反思之中,使之不至于沦为一时冲动。由此,可以划出一条清晰的边界,动物可以感受痛苦,却无法将感受上升为对“应当”的反思,AI可以被“训练”出关怀行为,但它并不会真正关怀。

关怀伦理留下了一个更深的追问:如果爱作为一种道德能力,是在关系中“被催化”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关系中召唤着我们走出自我、承担起对他者的责任?列维纳斯进一步给出了答案。在《总体与无限》中,他提出,他者是一张发出伦理召唤的“面孔”。这张面孔是他者脆弱性、无防御性的直接呈现——它会饥饿,会受伤,会死亡。我们对他者的责任是不对称的,不取决于他者能否回报,也不因他者的回应而消减。爱,在列维纳斯看来,正是对这种无限责任的主动承担——它不是占有,不是契约,而是“邻近”,是将他者的福祉置于自身利益之上的伦理行动。当你注视一只狗的眼睛,会感到一种想要回应的冲动,因为你知道它会疼、会怕、会依恋你。而AI虽然可以模拟面孔、生成表情,但它不会饥饿,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也就是没有需要保护的脆弱性。因此,它无法发出那种伦理召唤。如果是这样,那么人类会爱上AI吗?

四、

AI作为爱的对象

AI时代最核心的转变,是机器呈现出一种仿佛仅属于人类的智能。当前先进的大语言模型可以在智商测试中超越人类,可以写出动人的情诗,可以进行深度的情感对话。然而二〇二五年的多项研究却表明它并不具备自我意识,也没有感受,无法产生爱。换言之,AI无法拥有我们前面讨论过的意向性、感受质与具身性,它无法真正“走出自我,朝向他者”。那么,一个不能爱人的存在,是否可以被爱?

早在二〇一三年上映的电影《她》中,男主人公西奥多就爱上了操作系统萨曼莎。而那时看似科幻的情节,如今已经悄然出现在新闻报道中。学者们将这种现象称为“技术情感投射”——人类将情感需求投射到一个不具备内在感受性的系统上,系统通过算法模拟回应。从现象学上看,这种依恋是真实的。当用户在深夜向AI倾诉心事、得到温暖回应时,他们确实经历着某种情感体验。然而,当爱的对象不再是一个会饥饿、受伤、死亡的“他者”,而是一个可以被无限定制、永不反抗的“产品”时,爱的性质已然改变。

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衡量这种变化的尺子。她指出,我们对他者的伦理回应,植根于对自身脆弱性的认识。正是我们意识到他者像我们一样脆弱、可被伤害、终有一死,责任才得以发生。爱一个人意味着使自己变得脆弱,也意味着回应他者的脆弱。动物拥有这种脆弱性,它受伤会疼,老了会死。正是这种脆弱性,让我们在照顾它时感到责任,在失去它时感到悲伤。而AI没有脆弱性,它的“忠诚”毫无道德重量,因为它没有选择离开的可能。一个永不背叛的存在,也不再需要忠诚。

然而,当AI成为爱的对象时,却又不可避免地改变了爱。这种改变首先发生在爱的方式上。在与人类的互动中,AI伴侣提供了一种“无风险”的情感体验。它不会拒绝,不会离开,也不会让人感到失望。这种“安全”看似美好,却在暗中削弱了人们对真实关系中脆弱性和承诺的承受能力,而那恰恰是道德生发的起点。当人们习惯了永远顺从的伴侣,真实关系中的摩擦、妥协和不确定性将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其次,AI伴侣的普及还可能重塑整个社会的情感结构。如果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与AI建立情感联结,亲密关系、家庭、代际传承等社会基石将面临深刻的挑战。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人口减少”或“家庭解体”这些表层后果,而在于当真实他者的不可替代性被消解,我们赖以习得伦理能力的土壤也将随之流失。道德能力的培养需要具体的关系实践,而AI伴侣提供的是一种经过筛选、过滤、优化的“他者”——它没有真实的脆弱性,不会真正地拒绝。在这种关系中,人永远处于“安全”的位置,永远不必面对真实之爱中那些必要的风险,比如被拒绝的可能、不被理解的孤独,以及需要妥协的冲突。

因此,AI与科技可能带来的更深的危机,不是爱的对象发生了变化,而是在拟像的包围中,人们是否还能保持对真实之爱的道德感知能力。当技术许诺给我们一种无摩擦、可定制、永远在场的“更好的爱”,它实际上是在引诱我们放弃爱中最沉重的部分,即对他者的责任。这或许才是AI时代最值得我们警惕的:不是机器变成了人,而是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不再愿意承担责任的自己。

从柏拉图到图灵,从理念到算法,人类对爱的追问从未停止。如今,算法可以生成情诗,机器能倾听人们诉说心事,虚拟形象也可以成为倾诉对象,爱的边界渐渐变得模糊。然而,恰恰是在这种模拟无处不在的时代,追问“爱是什么”才具有了新的意义。我们追问,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终极定义,而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我们自身。

当陪伴变得毫无风险,人们则更容易逃避真实关系中的摩擦与妥协。整日沉浸在AI精心营造的拟像之中,人类的真实社交能力则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退化。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拒绝技术。AI可以在情感关系上做出很多辅助,它可以为孤独人群创造倾诉渠道,帮助社交障碍者进行互动训练,以及维系异地恋人之间的日常联系。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些是辅助,而非替代。真正的爱,仍然需要两个有感受性的、具身的、脆弱的意识彼此相遇,在脆弱性中相互扶持,在不确定性中做出承诺,在他者的面孔前承担起伦理责任。

守护爱的能力意味着保持对脆弱性的接纳、对他者的伦理回应,以及在不确定性中做出承诺的勇气。这便意味着珍惜那些无法被算法预测和量化的日常的瞬间,偶然的眼神相遇,沉默中的相互理解,以及共同经历的喜悦与悲伤,等等。爱不是计算的结果,更不是被优化的目标,而是在给予和接受中流动的礼物。在机器可以模拟一切的时代,我们对真实之爱的渴望,以及在脆弱中相互扶持的伦理关系,也许才是我们对自身人性的最深切确证。

*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