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赵先生的事务所,作者:赵智功,头图来自:AI生成
2020年,全世界都在家里蹲着。
一个印尼姑娘在YouTube上翻唱了松原みき1979年的《Stay With Me》,结果这歌在全球音乐平台连续18天霸榜第一。
中国的年轻人也跟着疯了,B站上City Pop歌单动辄百万播放,竹内玛利亚的《Plastic Love》评论区挤满了人。
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等疫情过去,老子要报复性消费,要去远方户外登山,要在海岛开着敞篷车,要在高级酒吧把大酒通通喝一遍。
City Pop唱的就是这个主题:泡沫经济时代的幻梦,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夜。
就像K-pop卖的不是音乐,而是跟偶像之间的互动类似。
City Pop卖的不是怀旧,是一种对未来的信心。
疫情期间,这种心态其实相当普遍。大家都在等一个转折点。等疫情结束,等经济恢复,等旅游和演出重新热闹起来,等被推迟的消费、生活和人生一起补回来。
你听山下达郎、听大贯妙子,脑子里自动生成画面:夕阳、海风、冲浪、跑车、都市公寓、便利店、六本木、鸡尾酒。
根据平台数据显示,2021年是City Pop在中国最火的一年。
But...然后呢?
然后报复性消费没来。
专家说“修复效应大于扩张效应”,摩根大通说“出现报复性消费的可能性不大”,等来的是关店潮。
大众点评收藏的饭店逐渐变成已停业状态。
你攒了三年的钱,突然不敢花了。你计划的那场海边旅行,变成了一次次打开又关掉的携程。
City Pop瞬间就尴尬了。
你听一个四十年前的日本人唱“都市的夜、恋爱的甜、便利店的灯光真温柔”,在年轻人都不谈恋爱了的2026,很尬。
曾经City Pop里那种“虚无式的浪漫”,在增长放缓的年代显得过于奢侈。
你需要的不是游戏《人中之龙》里的霓虹灯下的浪子潇洒,你需要的是有人拍拍你的肩膀说:没事,其实我也挺惨的。
于是音乐进入了更“丧”的通道。
国内小众乐队丧丧的感觉,甚至《爱如火》那种癫狂的土味,都比City Pop更真实。
City Pop凉了,不仅仅只是因为经济。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新的一代乐迷,已经不太会“找歌”了。
蒸汽波音乐的严父,也就是当年那批把City Pop从日本挖掘出来的人,他们在干嘛?
他们泡在音乐算法推荐里,像寻宝一样一块一块拼起对City Pop的认知,翻唱片指南、听DJ mix、跑到日本淘黑胶。
digging,一种主动的、心流状态的探索。
一种短视频瀑布流时代,越来越稀缺的东西:主动发现的过程本身,就是快乐的一部分。
你在唱片店的角落里翻出一张rare groove,那种快乐,跟现在刷抖音热门BGM,完全是两码事。
而现在呢?Spotify的算法、网易云的每日推荐、抖音的汽水音乐,它们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想听什么。
但它们给你的,永远是你已经喜欢的东西的变体。
算法把你的过去组织得井井有条,但它定义不了你的下一次发现。
78%的受访大学生认为自己需要减少对算法推荐的依赖,66.1%的人在音乐平台上遭遇过算法推荐。全球范围内,80%的活跃听众只接触了不到1%的可用艺术家。
City Pop在年轻一代认知里,已经不是2017年那种“挖掘到了个什么日本复古新事物”的属性了,而是跟R&B、Soul、Funk一样,变成了一种常规曲风与标签。
你不再需要去digging,算法直接告诉你:hashtag City Pop,你可能会喜欢。
那些在资源匮乏年代里翻唱片、听盗版磁带、靠朋友口口相传找歌的老乐迷,他们的快乐来自“偶然”和“意外”。
而那些被算法包围的年轻人,他们的音乐世界被“精准”和“舒适”包裹着,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实际上被困在了一个天鹅绒笼子里。
任何流行都有周期,任何事物都有周期。
City Pop在中国不火了,是因为这种音乐类型诞生于一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时代,而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不再确信这件事的时代。
当人们不再相信“更好的时代正在到来”,当审美从“狂热的重组与创造”转向“沉重的有限感与疲惫感”,City Pop那种带着物欲气息的乐观主义,就变成了一面照出当下沮丧的镜子。
听不下去,不是因为歌变了,是因为你变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赵先生的事务所,作者:赵智功